2026年3月14日 星期六

知行之間

知行之間——王陽明
Wang Yangming 1472 — 1529
知行之間
王陽明與心學的誕生
龍場悟道 致良知 知行合一

有一種問題,讓人一生都無法安眠。

不是「宇宙是什麼」,不是「神是否存在」,而是一個更逼迫、更切身的問題:我知道什麼是對的,為什麼我還是做不到?

王陽明一生都在問這個問題。他問出了一個答案,那個答案讓整個東亞的思想世界為之震動,讓日本的明治維新的年輕人把它當成革命的火種,讓今天的人仍然在他留下的廢墟和宮殿之間,尋找自己的位置。

他的答案是:知,就是行。行,就是知。你若真的知道,你一定會去做。你若沒有去做,那只是因為你其實還不知道。

這四個字,輕描淡寫,卻是一把刀,切進了兩千年來儒家學問的心臟。

他從小就是一個讓大人頭痛的孩子——不是因為他不聰明,而是因為他太認真

1472年10月31日,浙江余姚

王雲,後來改名守仁,字伯安,號陽明——他的名字換了好幾次,像是一個人在不斷地重新認識自己。

他出生的時候,祖母夢見有人從雲中送來一個嬰孩。那個村子後來叫「瑞雲樓」。他的祖父給他取名「雲」。

他五歲還不會說話。不是聾,不是啞,是沉默。後來祖父發現,他把大人說過的書全部記在心裡,只是不說出來。

十二歲,他問老師:人生第一等事是什麼?

老師說:當然是讀書考科舉,做官。

他說:我以為,第一等事是做聖人。

老師大概沉默了一下。這個孩子不是狂妄,是認真的——那才更讓人不知道怎麼回答。

十七歲,他讀到朱熹的「格物致知」——萬事萬物都有其理,要窮盡天下之理,必須逐一「格」物,逐一探究,理才能在心中積累,聖人之道才能得到。

他決定親身試驗。他在家裡的竹園,選了一棵竹子,坐在它面前,開始「格」——凝視,沉思,試圖窮盡竹子的道理。

第三天,他病了。發燒,頭痛。

他的朋友試著幫他,坐在另一棵竹子前格了七天,也病倒了。

兩個人躺在床上,心裡都想同一個問題:問題在哪裡?是朱熹錯了,還是我們不夠用功?

他格竹格出了一場病,卻沒有格出道理。但那場病,是他一生思想的起點——那個最初的挫敗,讓他懷疑了一件他本來以為理所當然的事:道理,真的在竹子裡嗎?

他因為正直被打了板子,被流放到一個瘴癘之地——那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事

1506年,北京;1508年,貴州龍場

他考了幾次科舉,中了進士,進入官場。他是一個優秀的官員,也是一個危險的官員——危險不是因為他壞,而是因為他不懂得在權力面前閉嘴。

正德元年,宦官劉瑾把持朝政。言官戴銑等人直言進諫,被逮入獄。王陽明上疏,為他們辯護。

劉瑾大怒。

廷杖四十。在午門外,當著百官的面,打四十大板。那種刑罰不只是皮肉之苦,是一種設計好的羞辱——讓有骨氣的人在衆目睽睽之下,趴在地上,被打。

然後:流放。貴州龍場驛,驛丞。一個在當時被視為蠻荒之地的小職位,沒有薪水,沒有屬員,連驛站的房子都是破敗的。

他帶著幾個隨從,徒步走向貴州。路上有人繼續追殺他——劉瑾派人跟蹤,據說想讓他「意外」死亡。他偽裝跳水,丟下衣物,才脫身。

最終,他到達龍場。

龍場是什麼地方?山深、林密、瘴氣重、語言不通。那裡的苗族居民,說一種他聽不懂的話。他帶去的隨從,一個接一個病倒。他自己親手砍柴、打水、煮粥,照料那些病倒的人。

他在山洞裡為自己鑿了一口石棺,躺進去,問自己:如果死就在眼前,還有什麼是沒有解決的問題?

那一夜,他在石棺旁邊,突然大笑,大喊,驚醒了左右

正德三年,貴州龍場,深夜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的細節。史書只說:他端居靜默,忽然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不覺呼躍而起,從者皆驚。

他悟到了什麼?

他悟到的,是朱熹的根本錯誤所在。朱熹說,道理在萬事萬物之中,要向外求,要格物,要積累,一點一滴,直到豁然貫通。

王陽明說:不對。道理不在竹子裡,不在外面。道理在心裡。

心,才是一切道理的根源。

傳習錄 陸澄錄

「心即理也。」

「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他對學生說:你看那朵花,在你未看之前,那朵花與你的心同歸於寂;你來看它,它的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你能說,那顏色的道理,不在你的心裡嗎?

這個主張,在中國思想史上是一場地震。因為它的邏輯推論是:既然道理在心,那麼每個人心中,都有道理的根源。不需要皓首窮經,不需要讀盡萬卷書,不需要通過科舉的知識積累才能成為聖人。

這對普通人是解放。這對官方的程朱理學,是威脅。

但更重要的是,他接著問:既然道理在心,為什麼人還是會做壞事?為什麼人知道應該孝順父母,卻還是忤逆?知道應該誠實,卻還是說謊?

這個問題,讓他思考了後半生。

他說:你以為你知道,其實你不知道——真正的知,必然包含了行動

「知行合一」,這是王陽明留給世界最著名的四個字。

人們通常把它理解成:既要有知識,也要有行動,理論和實踐要結合。這個理解,不算錯,但太淺了。

他的原意更深、更犀利、更讓人不舒服。

他說:知和行,本來就是一件事,不是兩件事。如果一個人說「我知道要孝順父母,但我就是沒有去做」,他的意思其實是:他從來就不知道孝順是什麼。他只是知道「孝順」這個概念,這個字,這個定義。那不是「知」,那只是「聞」。

真正的「知痛」,是你正在痛。不是你知道痛的定義。

真正的「知孝」,是你已經在孝順了。不是你在腦袋裡默誦孝道的條文。

傳習錄 核心命題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這個命題,切斷了一個古老的遁詞:「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王陽明說:那不是做不到,那是你從來沒有真正知道。

這對讀書人是一記耳光。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貪污受賄;背誦了所有的仁義道德,卻在現實裡冷酷無情——王陽明說,那些人,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只是在知識的幻覺裡,安慰自己。

這個批判,在十六世紀的中國是炸彈。在今天,仍然是炸彈。

他說:滿街都是聖人——這不是讚美,是一個哲學宣言

他的思想最後匯聚在「致良知」三個字。

「良知」,是孟子說的。每個人天生就有的道德直覺——看見孩子快掉進井裡,你不需要想,就會伸手。那種不假思索的善,就是良知。

王陽明說:良知,人人都有。聖人有,凡人有,讀書人有,不識字的農民也有。良知沒有多少之分,它就在那裡,完整地,在每個人心裡。

問題不是良知的有無,而是它被遮蔽了。被私慾遮蔽,被習慣遮蔽,被恐懼遮蔽,被那些後天學來的「道理」遮蔽。

「致良知」的「致」,是「推致」、「擴充」的意思。不是去尋找一個外在的道德標準,然後依照它行動;而是清除那些遮蔽,讓你本已擁有的良知,自然地流露出來。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王陽明答弟子問

他說滿街都是聖人,學生不解。他說:那些在街上走的人,每一個人心中都有良知,都有成為聖人的根器。只是他們蒙塵了,自己不知道。

這句話裡,有一種深深的平等主義——不是政治意義上的平等,而是存有論意義上的平等:在道德的根源這件事上,每個人是一樣的。

這對那個時代的士大夫文化是一種衝擊。讀書,做官,才是高貴的。不識字的農民,怎麼可能和聖賢平起平坐?王陽明說:可以。

他一邊講良知,一邊帶兵打仗——他自己也知道這個矛盾

王陽明不只是一個哲學家。他是一個將軍,一個官員,一個在現實政治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

他平定了江西的盜賊,平定了寧王的叛亂,平定了廣西的土著起義。他用兵如神,所到之處,往往出奇制勝,以少勝多。後人說他是「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完人。

但那些戰爭,意味著死亡。他下的命令,讓人死去,也讓人被殺。一個講良知的人,如何在戰場上殺人?

他的學生問過他這個問題。

他說:聖人之道,不是不殺,而是殺得有道。良知告訴你,什麼時候必須殺,什麼時候不可以殺。一個昏庸的將領,殺了不該殺的人;一個有良知的將領,在必要的時候做必要的事,但他心裡知道那個重量,他不會麻木。

這個回答,是真誠的,也是困難的。它不是一個讓人完全心安的答案。

他還有另一個掙扎:他的學說,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被誤讀、被極端化。有些弟子把「良知即道」推演成「我做的任何事都是良知的指引」,把它變成了放縱的藉口——「我想這樣做,所以這就是良知」。

他晚年對此深感憂慮。他說:「近來學者,多以情識而認良知,將良知認作虛寂,將致良知認作自然流行,而忘了省察克治之功。」

他建立的那把刀,被一些人用來砍向自己不喜歡的東西,然後說:這是良知。他看著這一切,大概有一種說不盡的無力感。

每一個解放思想的人,都必須面對這個命運:他解放的,不只是他想解放的那些人,也包括他根本不想解放的那些人。

他把道德從廟堂搬回了心裡,把聖人從書本請回了街上

王陽明之前的儒學,尤其是程朱理學,逐漸變成了一種官方意識形態——它有完整的經典體系,有科舉考試作為制度保障,有龐大的注疏傳統。它成了一種學問,一種被掌握之後可以取得社會地位的工具。

但它和一個普通人的生命,關係越來越遠。

王陽明做了一件事:他把道德帶回到此刻,帶回到這個人,這個處境,這個具體的選擇面前。他不說「讀完這些書,積累到那個程度,你就可以成為道德的人」;他說「你現在,心裡就有答案——你聽到了嗎?」

這個轉向,影響了整個東亞。

在日本,陽明學的傳入,成為幕末志士的精神資源。吉田松陰、西鄉隆盛,那些推動明治維新的年輕人,身上帶著王陽明的影子——他們相信,一個人若有真正的良知,就必須去行動,不能只是讀書空談。「知行合一」,在他們手裡,成了革命的哲學。

在中國,陽明學在晚清再度復興。梁啟超說,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蔣介石讀陽明學,改號「中正」取自《傳習錄》;毛澤東年輕時也深受影響。無論這些政治人物後來如何,他們都在那個最初尋找精神支撐的時刻,碰觸過王陽明。

他更深的影響,是一種氣質:一個人面對自己的良知時,不需要外在的權威來裁定對錯。你的心,就是最終的法庭。

這個氣質,是自由的種子,也是危險的種子。它解放了多少人,也誤導了多少人,無法計算。

他死在回家的船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整個人生的總結

1529年1月9日,江西大庾嶺,舟中

他晚年再度被起用,赴廣西平叛。那時他已重病,肺病纏身,咳血,消瘦。但他去了。

平定之後,他上疏告病,請求回鄉養病。朝廷同意了。他坐船北返,走到江西大庾嶺,支撐不住了。

學生周積守在船頭,問他:先生有何遺言?

他睜開眼,看了學生一眼。

他說:「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然後,合上眼睛。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這八個字,是整個心學的縮影,也是一個人對自己一生的交代——我的心,是清明的;心清明了,還需要說什麼呢?

他死的時候,五十七歲。肺病把他燒盡了,就像那些他一生拋擲出去的問題,把他燃燒了一輩子。

那個問題,還沒有答案

我知道什麼是對的,為什麼我還是做不到?

王陽明的回答是:因為你還不是真的知道。

這個回答,令人不安,令人難堪,但也令人深深地解脫——如果我還沒有做到,那不是道德意志的失敗,而是認識還不夠深,還不夠透,還沒有真正地「知」那件事。

那麼,繼續。繼續靠近那個知。繼續讓那個知,成為行動本身。

他在龍場那口石棺旁邊大笑的那一夜,距今五百多年。世界換了無數張臉孔,他那個問題仍然在。

今天,一個讀過所有環保數據、知道地球正在毀滅、卻仍然坐飛機、仍然買一次性用品的人——他「知道」嗎?

今天,一個知道貧富差距是社會問題、卻從未實際做過任何改變的政治家——他「知道」嗎?

今天,一個知道應該更關心身邊的人、卻永遠在工作、在手機裡、在下一件事上的人——他「知道」嗎?

王陽明說:你知道了,你一定會去做。

所以,你沒有去做,只是因為,你還不知道。

你繼續走,繼續找,繼續讓那個知,在你心裡,慢慢地,變得清明。

「無善無惡心之體,
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
為善去惡是格物。」

——王陽明 四句教

王守仁 字伯安 號陽明

1472年10月31日 浙江余姚 — 1529年1月9日 江西大庾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知行合一 致良知 心即理

2026年3月12日 星期四

意義的追尋

體驗人生

從小我就很喜歡思考,長大後特別喜歡思考人生的意義。

基於對意義的追尋,中學時候也曾上教會,希望從基督教尋找答案。

回想起來,其實教會生活挺為適合自己,不但有我所喜愛的讀書和音樂活動,有一班弟兄姊妹互相支持,而且對於生存和死亡的問題都有完整的解答。

但我終究難以接受以一個超自然個體作為信仰和意義的基礎。

所以到了大學時候,我逐漸淡出教會,嘗試從其他角度思考人生的方向。

當時最大的發現,是世界和人生縱使本無意義,但我們仍然可以自行賦予意義。

那時候的想法,是世界這麼大,我們的人生卻如此短暫,所以我人生的意義便是把握時間,盡情去體驗和探索。

這種體驗人生的價值觀,也決定了我之後十年的人生動向-- 無論是選科、環遊世界,都是以體驗更多作為前提。

但以體驗為目標的人生也有盡頭。

即使是環遊世界,到了某個時刻,也會覺得煩悶,然後會反問自己,去這麼多旅行是為了什麼。

自己的人生,又是否在一場接一場的旅行中度過?

價值喪失
不但如此,以體驗為基礎的人生,也是個頗為自我中心的人生。

很多決定都是由自己的角度出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能夠忠於自己,當然很好。

但有時太過以感覺為依歸,自己便容易變得衝動,沒有耐性,也容易因為感到煩厭而放棄。

而且這兩年來還有另外一個問題。

之前去旅行,總算都是自己一直很想做的事情,所以較容易堅持,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但這兩年回到香港重投職場,當我所做的事情不是自己最想做的,自己便容易覺得迷惘。

我一方面會覺得眼前的工作重重複複,自己營營役役,生活沒有意義。

另一方面由於欠缺內在價值,自己反而容易受到外在環境的價值影響。

以香港普遍的價值來說,就是一切以錢來衡量-- 雖然我本身不是很重視金錢,但我會將以最少時間賺到最多金錢作為目標,希望早日取回自由,重新過著有意義的生活。

但這樣的想法,也會令自己的心態很扭曲。

一方面很容易與旁人比較,覺得自己很無用,賺錢的能力不夠人高。

一方面也會覺得眼前的生活無意義,好想時間快點過,早日擺脫工作的牢籠。

這種空虛和不滿足的感覺,令我變得消沉。

無論是我嘗試減低工作量,或者尋找生活小確幸,都無法彌補。

信仰
慢慢的,我無法接受自己的生活處於如此空虛混沌的狀態,直至我達到財富自由,或者找到新的寄託,例如以養育家庭子女為人生意義的目標。

我甚至懷疑,即使我能夠自由運用時間,我仍然會感到空虛混沌,或者過著淺嘗即止的人生,這些都不是我想達到的狀態。

最終我發現,我需要信仰,讓我能投身於一個更大的體系,重新得到價值和方向的指標,讓我知道我是為了什麼而做,為了什麼而活。

我需要一個信仰,讓我的人生重新得到意義。

那我應該選擇怎樣的信仰呢?

我首先知道,我不想重回宗教的舊路。

我不想以一個超自然的個體,作為我信仰和人生意義的基礎。

在宗教以外,有些人會以家庭,或國族作為奉獻人生的方向,但我卻覺得這有點狹隘,而且以我身處的環境來說也不是很合適。

然後我開始思考,在我所景仰的人之中,他們有什麼共通之處,讓我能夠參考效法?

我開始思考他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他們的選擇,他們所過的人生-- 

蘇格拉底重視人的生活,曾說“未經審視的生活不值得過。”

孔子相信人是道德主體,說過“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佛陀相信每個人都有覺悟的能力。

耶穌教導“要愛人如己。”,為了人類不惜犧牲自己釘十架。

司馬遷忍辱負重,突破編年史的方式,為歷史人物立傳,寫就史記。

富蘭克林和一眾美國建國先賢,提出“人人生而平等,有權追求生命、自由、幸福。”

沙特說“存在主義是一種人文主義。”

曼德拉選擇在多年囚禁後饒恕他的敵人,為民族和解而努力……

 

最後我發現,縱使這些人來自不同的時間空間,但他們都有個共通點,就是他們都十分重視人。

他們生活和思想的重心都放在人身上,從人的角度出發。

他們相信每個人都有價值,努力發掘他們的潛能,希望每個人都能活得更好。

概括來說,原來我所景仰的人,都是以人為本的人文主義者。

人文精神,原來這就是我一路尋找的答案。

人文精神

其實我一向都很喜歡與人文有關的東西,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可以以人文精神作為我信仰的基礎。

不過我發覺其實這也可行。

雖然人文精神沒有神,對世界的起源和死後的結局沒有解答,但人文主義仍然可以發揮信仰的功能,解答人生大部分問題,為我的生活賦予意義。

更重要的是,人文精神的覺醒讓我有了一種歸屬感,好像能夠融入這幾千年來重人的傳統,和我所景仰的人有了新的連結,看事物也有了新的角度。

我不再覺得孤單一人,在這人生的旅途中獨自尋索。

原來在我以前,已經有許多人曾經思考過,掙扎過,用他們的經歷告訴我,怎樣做一個更好的人,怎樣才能創造更好的社會,怎樣才能活出一個更美好的人生。

當我仍然生存,實踐和發揚人文精神便成為我的任務,直到我有一天死去,和我的先輩一樣重新化成星塵。

但我期望自己的言與行仍然變成人文傳統的點點滴滴,希望人類的未來變得更為美好……

這覺察也令我的生活變得更有意義,我減少了與人比較,反而重視我實際能做什麼。

人文精神的覺醒,也讓我知道什麼事情我應該去做,甚至等著我去做。

人文主義提供了一個價值的基礎,讓我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事重要,什麼可以先放在一邊。

這些都是之前我處於一個虛無狀態的時候無法做到的。

所以有趣的是,這十年來信仰尋索的過程終於告一段落。

眼前等候著我的,是如何在生活中實踐人文精神,或者為了發揮人文主義做得更多。

實踐

那麼我可以如何在生活中實踐呢?

是要做無國界醫生,或者走到非洲幫助災民嗎?好像也不是。

我想最直接的方法,是在生活中將人當人,關注他們的需要和感受。

例如以前行醫時,很容易將病人當成一個問題、麻煩、或者案例看待。

但作為一個人文主義者,做醫生的任務,就是為他們解決問題,承擔他們的憂慮,提供安慰。

順帶一提,這人文精神的覺醒,也令我和醫生這身份重新連結。

以前總覺得行醫不是我最想做的事,只是謀生的手段,所以想盡快儲夠錢,讓我有時間做其他更想做的事。

但現在當我以人文精神作為意義的基礎,我便發現其實醫生是一個十分符合人文精神的工作。

即使我日後按自己的興趣開書店,或者做學者,我所能發揮的作用,也未必比一個醫生來得多。

另一個我覺得值得做的事,是對人文主義的源流增添認識。

雖然自己也很喜歡閱讀,但之前沒有試過從人文主義的角度來理解這個世界,或者認真閱讀過人文主義的經典。

從古希臘,到東方,到文藝復興,啟蒙時代,以至近現代的演變……看來眼前還有很多功夫要做。

而且這過程也未必只是我一人去做。未來有沒有可能聚集一伙人,一起去探索,一起去練習如何將人文精神實踐得更好?

限制

當然,人文主義不是萬能,也會有它的問題和限制。

首先,人文主義頗為講求理性,希望我們能夠自主作出選擇。

但人總有懶惰,不想思考的時候,所以時刻實踐人文主義便有其困難。

而且過度重視重視理性的傾向,也可能令人減少靈性方面的培養。

或者將人的地位放得太高,反而忽視了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忽略了人與萬物的關係。

然後,人文精神也希望我們能夠將心比己,照顧別人的需要和感受。

但同樣的,人也有自私的時候。能夠對人體貼,保持同理心,這些都需要練習,以及在有餘力的時候才能夠做得更好。

也有人會覺得人文主義太過離地,好像要在基本生活需求都滿足之後,才能思考如何對人的貢獻。

雖然我不覺得工作謀生和追求人生意義互相抵觸,但當人還是處於為口奔馳,朝不保夕的狀態,鼓勵他們追求人文精神的確容易變得陳義過高。

最後,人文主義在絕對的尺度上也沒有解決虛無的問題。

畢竟人類自有文明以來也不到一萬年。

但人類全體在一千年後會否繼續存在,還是未知之數。

不過這也太遠了,何況相比結果,自己為了什麼而做可能更為重要。

挑戰

除了內在限制,人文主義也會面對一些外在的挑戰。

雖然人文主義在現代已經是一個頗為重要的思潮,甚至化為普世價值,但人文精神仍然容易受到集體主義的威脅。

例如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某程度上是一個超大型商業機器,將人壓縮成齒輪,甚至一種資源去看待,那麼講求個人價值的人文主義會否和商業社會發生衝突?

另一方面,當周遭環境出現不公義和不合理的事,講求真誠過活的人文主義者是否會感到水土不服,甚至有需要發聲,嘗試糾正?這些也是需要思考的地方。

最大的問題是,自己的成長背景相對優裕,一向沒有遇上什麼艱難和試煉,沒有怎樣見識過人性的黑暗,或者面對饑荒和戰亂。

所以無論我現在有多相信人文主義也好,這信心也未曾歷經考驗。

唯有真正面對苦難,才能知道我對人類的信心是否站立得住。

不過怎樣也好,既然方向已經確立,便讓自己一步一步,做好眼前的事情吧。

2025年8月16日 星期六

星夜


你知道什麼是絕望嗎?

絕望不是大哭一場,不是捶胸頓足,不是歇斯底里。

絕望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窗前,看著夜空中那些星星,一顆一顆,像針尖一樣刺進眼睛。

梵高就是這樣坐著。

這是一個沒有風的仲夏夜。聖雷米療養院的窗外,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梵高今年三十七歲。

如果你問他這一生最想要什麼,他會毫不遲疑地告訴你:愛。

愛這個世界,愛這個世界上所有受苦的人。就這麼簡單,就這麼不可能。

他曾經放棄畫廊的穩定工作,那份讓他的家族滿意、讓社會認可的體面工作。

他去當老師,想要啟發貧苦人家的孩子。但學校說他太激進,不適合。

他去做傳教士,想要安慰受苦的靈魂。但教會說他太投入,太不理性,也不適合。

「不適合」——多麼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卻足以粉碎一個人的自信。

但梵高沒有放棄。他決定用另一種方式來愛這個世界——做一個畫家。

他要用畫筆描繪窮苦大眾的掙扎,描繪自然和生命之美,描繪那些被世界遺忘但依然閃閃發光的景象。

沒有人教過他正式的繪畫技巧,他就像個虔誠的信徒臨摹聖經一樣,一筆一筆地模仿別人的作品。

在昏暗的燭光下,在破舊的閣樓裡,他畫了一張又一張素描,直到手指磨出繭,直到眼睛布滿血絲。

經過無數日夜的苦練,經過巴黎畫壇的薰陶,他的作品終於開始得到一些讚賞。

評論家說他有天賦,朋友說他有前途。

但是,沒有人買他的畫。

他的畫,只因有人同情他而賣出過一幅。

梵高輕輕歎了口氣,歎息聲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孤獨。

他想起了弟弟西奧——在這個冷漠世界裡唯一還相信他的人。

當他與父母決裂,離開家園,只有西奧依然寄來生活費,鼓勵他繼續作畫。

當身邊所有人搖頭,建議他找個正當工作的時候,只有西奧依然相信哥哥總有一天會成功。

但這份愛,竟是如此沉重。

梵高知道,為了支持他的夢想,西奧一家過著節儉的生活。

西奧本可以自立門戶,開一間屬於自己的畫廊,但為了每月給哥哥寄錢,他只能繼續為別人打工。

愛,有時候就是這樣殘酷。它讓被愛的人感到溫暖,同時也讓他們感到無比的負疚。

梵高想要成為弟弟的驕傲,卻成了他的負擔。他想要回報這份愛,卻什麼都做不到。

而且,他還在數月前做了一件瘋狂的事——他與朋友高更爭執,一怒之下割下自己的耳朵。

結果,他被送進了聖雷米的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的生活很簡單。簡單到只剩下最基本的需要:吃飯、睡覺、吃藥。

但對梵高來說,這裡是他創作的天堂。

沒有社交的壓力,沒有生存的焦慮,沒有別人異樣的眼光。

只有畫筆、顏料,和他內心那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

在這幾個月裡,他像要燃盡生命般瘋狂創作。

幾乎每天都有新的畫作誕生——《鳶尾花》、《麥田與柏樹》、《聖雷米的療養院》……

每一筆都帶著他的血液在流動,每一種顏色都承載著他對世界的複雜情感——愛與恨,希望與絕望,美與痛苦。

但梵高知道,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世界到處都充滿著脈動的色彩——向日葵的金黃像燃燒的太陽,星空的紫藍像深海般幽邃。

這些色彩在普通人眼中或許平凡無奇,但在他的眼中,它們都在呼吸,都在歌唱,都在訴說著生命的秘密。

只有通過他的畫筆,這些顏色才能展現它們真正的靈魂。

於是,在這個沒有風的仲夏夜,梵高又一次提起了畫筆。

他凝視著窗外的星空,感受著那些星星在夜幕中的舞動。

在他的眼裡,星空永不休止——它們旋轉,翻滾,帶著韻律在永恆流動。

這一切,在梵高的內心深處都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他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衝動,想要捕捉這個瞬間的美,想要將他對世界的所有熱情和絕望都傾瀉在畫布上。

他拿起畫筆,開始在畫布上大筆大筆地塗抹。

藍色、黃色、白色,在他的筆下融合、碰撞、交織。

他畫出了流動的星空,扭曲的柏樹,沉睡的村莊。

他畫出了生命的律動,時間的流逝,宇宙的神秘。

更重要的是,他畫出了自己——那個孤獨但依然燃燒的靈魂。

終於,梵高放下畫筆,看著眼前的作品。

他不知道這幅畫會改變藝術史,不知道它會成為世界上其中一幅最著名的畫作。

他只知道,他終於將心中的星空展現了出來。

一年後的某個黃昏,梵高在法國奧維爾的麥田裡開槍自盡。

六個月後,西奧也因悲痛和疾病離開了世界。兩兄弟被葬在一起,墓碑上爬滿了常春藤。

誰能想到呢?

一百三十年後,那幅在瘋人院裡創作的《星夜》,如今靜靜地掛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

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排隊參觀,他們如朝聖般仰望畫作,拍照,讚歎,離開。

他們會記得嗎?

在那個沒有風的仲夏夜,一個被世界遺棄的男人,用他燃燒的靈魂,點亮了藝術的天空。


2025年8月15日 星期五

與猩猩對話的女人


你相信動物有靈魂嗎?

1960年以前,全世界的科學家都會嗤之以鼻。

動物?那只是沒有思想的生物機器,憑本能行事,沒有感情,沒有個性,更別說什麼靈魂。

但一個二十六歲的英國女孩,改變了這一切。

她叫珍·古德 Jane Goodall。沒有大學學位,沒有正規訓練,沒有任何研究的資格。她唯一的「資格」,就是從小喜歡動物,還有一顆不肯放棄的心。

1960年七月十四日,坦尚尼亞的貢貝溪國家公園。

珍·古德拿著筆記本和望遠鏡,獨自走進非洲的原始森林。

她的任務很簡單:觀察黑猩猩。但沒有人告訴她,這將會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科學發現之一。

剛開始,黑猩猩們不理她。

她一出現,牠們就逃走。她跟了好幾個月,只能遠遠地看到牠們的背影。

當地人覺得這個白人女孩瘋了,科學界也對她的研究沒有什麼期望。

但珍沒有放棄。

她每天天沒亮就起床,在森林裡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

她學會了靜靜地坐著,像一塊石頭一樣不動,直到黑猩猩們忘記她的存在。

慢慢地,奇蹟發生了。

有一天,珍看見一隻雄性黑猩猩在用草莖釣白蟻。牠把草莖插進白蟻窩,等白蟻爬上來,然後抽出來吃掉。當草莖太寬時,牠還會把它弄細一點。

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隻黑猩猩在製造工具!

在那個年代,「會製造工具」被認為是人類獨有的特徵。

人類學家們驕傲地說:「人類就是會製造工具的動物。」

但現在,一隻黑猩猩打破了這個定義。

珍立刻發電報給她的導師,她的導師回覆:「我們必須重新定義工具,重新定義人類,或者承認黑猩猩也是人類。」

這還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年,珍發現了更多驚人的事實。

黑猩猩會擁抱,會親吻,會拍肩膀表示安慰。

牠們有複雜的社會關係,會結盟,會背叛,會報復。

母猩猩會耐心地教導幼兒,父猩猩會保護族群。

更重要的是,每隻黑猩猩都有自己的個性。

這在當時是革命性的想法。科學界堅持動物只能用編號稱呼,因為牠們沒有個性。

但珍偏要給牠們取名字:大衛·灰鬍子、菲菲、弗雷多、古迪…

有的科學家很不高興,覺得科學研究必須客觀,她這樣做太主觀了。

但珍堅持:「如果我們不把牠們當作有個性的個體,我們怎麼可能真正理解牠們?」

事實證明珍是對的。

她觀察到菲菲失去孩子後的悲傷,看到弗雷多因為地位下降而沮喪,記錄下古迪的聰明和狡猾。

她發現黑猩猩會哀悼死者,會因為失去朋友而憂鬱,甚至會因為心碎而死亡。

這些發現震撼了科學界。

起初,很多科學家拒絕相信。「一個沒有學位的女孩,憑什麼改寫我們對動物的認知?」他們質疑她的方法,批評她的主觀,嘲笑她的過度投入。

但珍有證據。她有長達數十年的詳細觀察記錄,有無數的照片和影片。最重要的是,她有黑猩猩們的信任。

是的,信任。

經過多年的相處,黑猩猩們不再把珍當作外人。大衛·灰鬍子會主動靠近她,甚至輕輕握住她的手。菲菲帶著孩子來找她玩。弗雷多會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新本領。

那一刻,物種的界限消失了。人類和黑猩猩之間,只剩下了最純粹的情感連接。

珍後來回憶:「當大衛第一次握住我的手時,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這不是人和動物的接觸,這是兩個有意識的生命體在相遇。」

但珍的貢獻不只是科學發現。

在貢貝森林待了多年後,她發現黑猩猩的棲息地正在快速消失。當地農民為了生存砍伐森林,黑猩猩們失去了家園。如果不採取行動,她研究了幾十年的黑猩猩可能會滅絕。

於是,這位科學家變成了保育鬥士。

她走出森林,走向世界。她在聯合國演講,在大學授課,向政府遊說。她成立了珍·古德協會,推動環境保護和動物保育。最重要的是,她開始教育年輕人。

「我們最大的希望在於年輕人,」珍說,「只要我們不摧毀他們對自然的愛,他們就會拯救世界。」

今天,九十歲的珍·古德仍然在全世界奔波。她每年有三百天在旅行,向人們講述黑猩猩的故事,呼籲保護環境。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拿著望遠鏡的年輕女孩,但她的眼神依然像五十年前一樣清澈。

有人問她:「妳最大的成就是什麼?」

珍笑了:「我讓人們明白,我們並不是這個星球上唯一有個性、有智慧、有感情的生物。我們是動物王國的一部分,不是它的主人。」

這就是珍·古德的革命。

她沒有發明新的武器,沒有推翻政府,沒有征服土地。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森林裡,耐心地觀察,用心地聆聽。

然後她告訴世界:動物和我們一樣,都有心智,都有情感。

在人類傲慢地宣稱自己是「萬物之靈」的時代,一個年輕女孩提醒我們:我們只是這個美麗星球上眾多生命中的一種。

我們不孤單,我們從來不孤單。

當大衛·灰鬍子握住珍的手時,那不只是一次接觸。

那是兩個物種之間的和解,是人類重新找到自己在自然中位置的時刻。

不是因為我們征服了自然,而是因為我們終於學會了傾聽自然的聲音。

在那個瞬間,人類不再孤單。

我們找到了同伴,找到了家。




單腿跑遍加拿大的男孩


什麼叫做不可能?

不可能,就是一個只有一條腿的十八歲男孩,說要跑遍整個加拿大。

但 Terry Fox 偏要讓不可能變成可能。

1977年三月九日,加拿大皇家哥倫比亞醫院。

十八歲的 Terry Fox 醒來時,他已經失去了右腿。

這是骨癌,醫生說,必須截肢,否則癌細胞會擴散到全身。

「我還能跑步嗎?」這是 Terry 問的第一個問題。

醫生搖搖頭:「孩子,你要學會接受現實。」

但現實是什麼?現實就是每年有成千上萬的人死於癌症,現實就是癌症研究經費不足,現實就是像 Terry 這樣的年輕人在失去希望。

Terry 不接受這樣的現實。

在醫院裡,他看見太多像他一樣的癌症病人——有些比他年輕,有些比他年老,但他們都有同樣絕望的眼神。小孩子因為化療失去頭髮,老人因為疼痛無法入睡,年輕的母親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孩子長大。

那一刻,Terry 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為癌症研究籌款。不是募捐幾百元,不是辦個小型義賣,而是跑遍整個加拿大。

朋友們以為他瘋了。「Terry,你只有一條腿!」

「我知道,」Terry 平靜地說,「但我還有一顆心。」

1980年四月十二日,加拿大紐芬蘭省。

大西洋的海浪拍打著岸邊,Terry 把右腳浸入冰冷的海水中,然後轉身面向西方。

在他面前,是世界上第二大的國家,五千三百公里的漫漫長路。

「希望馬拉松」開始。

沒有歡送儀式,沒有媒體報導,沒有鮮花和掌聲。只有一個戴著義肢的二十一歲男孩,和一個看來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第一天,Terry 跑了二十六公里。

第二天,二十八公里。

第三天,三十公里。

每一步都是痛楚。義肢磨破了大腿,傷口流血不止。公路上的夏天酷熱難耐,有時捲起風也可以寒風刺骨。有時候下雨,Terry 更要在泥濘中咬牙前行。

但他沒有停下。

剛開始,路上只有零星幾個人知道他在做什麼。偶爾有司機會按響喇叭,丟下幾個硬幣。泰瑞撿起錢幣,繼續跑。

慢慢地,人們開始注意到這個特別的跑者。

報紙開始報導,電視台開始追蹤。人們看見一個只有一條腿的年輕人,每天堅持跑馬拉松的距離,為了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目標。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人們問。

Terry 的回答很簡單:「我想讓每一個癌症病人都知道,我們不會放棄。」

漸漸地,奇蹟開始發生。

路邊開始有人等著為他加油。學校停課讓孩子們出來看他跑過。企業開始捐款,政府開始支持。整個加拿大為這個勇敢的男孩感動。

在多倫多,六萬人聚集在市政廳廣場為他歡呼。在渥太華,總理出來與他談話。在每一個城市,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沿街等候,只為了看見這個創造奇蹟的年輕人。

Terry 跑過了新蘇格蘭,跑過了紐賓士域,跑過了魁北克。一百四十三天,五千三百七十三公里,他已經籌集到一百七十萬加元。

全世界都在關注這個男孩。他不只是在跑步,他是在向癌症宣戰,向絕望宣戰,向所有說「不可能」的人宣戰。

但癌症沒有放過他。

1980年九月一日,安大略省雷灣附近。

Terry 突然停下了腳步。他咳嗽得很厲害,胸口劇痛。醫生的檢查結果讓所有人絕望:癌症復發,而且擴散到了肺部。

「希望馬拉松」被迫終止。

Terry 面對攝影機,眼中含著淚水:「我必須停下來了,但這不是結束。我希望人們繼續支持癌症研究,總有一天,我們會戰勝它。」

十個月後,1981年六月二十八日,Terry Fox 去世。他只活了二十二年。

但他留下的遺產,比很多人都要豐富。

他的「希望馬拉松」籌集到的資金,推動了無數癌症研究項目。他的故事激勵了全世界,每年都有「Terry Fox Run」在加拿大的各大學校舉行。四十多年來,以他名字命名的活動已經籌集了超過八億五千萬加元。

更重要的是,他改變了人們對「不可能」的定義。

一個只有一條腿的男孩,證明了意志力比身體更強大。一個癌症病人,證明了希望比絕望更有力量。一個普通的加拿大青年,證明了一個人可以改變世界。

今天,當你覺得生活太難,當你想要放棄,當所有人都告訴你「不可能」時,請想想 Terry Fox。

想想那個在加拿大公路上一跳一跳前進的身影,想想那個咬著牙在風雪中奔跑的男孩,想想那個用一條腿跑出了無數人用兩條腿都跑不出的距離的勇者。

他告訴我們,真正的殘疾不是失去一條腿,而是失去希望。

真正的死亡不是心臟停止跳動,而是不再為夢想而奮鬥。


一個國家的誕生


你見過一個國家在出生不久就瀕臨死亡嗎?

一七八七年的美國,就是這樣。

這一年的夏天特別悶熱。費城獨立廳內,五十五個男人圍坐在桌前。他們本來是為了修改《邦聯條例》而聚集,但他們最後發現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這個剛剛獨立十一年的國家,正在分崩離析。

北方要工業,南方要農業。大州要按人口分配權力,小州堅持一州一票。聯邦政府要徵稅,各州說憑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每個州都有自己的算盤。

爭吵從五月持續到七月。會議室裡劍拔弩張,代表們互相指責,威脅退出。有人說乾脆分成三個國家算了,有人說不如回去當英國殖民地。

美國,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民主共和國,眼看就要在襁褓中夭折。

就在這時,一個八十一歲的老人慢慢站了起來。

富蘭克林。

他是會議中年紀最大的人,也是少數親身經歷過《獨立宣言》簽署的人。

「各位先生,」富蘭克林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我活了八十年,見過許多聰明人爭論,也見過許多愚蠢的決定。但我從未見過像今天這樣的場面——一群最聰明的人,為了最愚蠢的理由,要毀掉最偉大的事業。」

他停頓了一下,環視整個會議室:「我們忘了為什麼會坐在這裡。我們不是為了賓州的利益,不是為了麻省的利益。我們是為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利益。」

但光是道德勸說還不夠。富蘭克林知道,這些政治家需要的不是理想,而是實際的解決方案。

於是他支持一個看似簡單,實則天才的建議-- 設立兩院制:眾議院按人口比例分配席次,參議院每州兩名代表。大州在眾議院占優勢,小州在參議院有保障。沒有人完全滿意,但每個人都能接受。

年輕的代表們還是不服氣。有人說:「富蘭克林先生,妥協就是軟弱,就是背叛原則。」

富蘭克林笑了,那是一個經歷過風霜的老人的笑容:「年輕人,你知道什麼是智慧嗎?智慧不是堅持你的原則到底,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堅持,什麼時候該讓步。完美是偉大的敵人。」

他指向窗外的費城街道:「外面有三百萬美國人在等著我們的決定。他們不在乎我們的政治理論有多精妙,他們只想要一個能運作的政府。如果我們因為追求完美而讓這個國家分裂,歷史會怎麼記住我們?」

會議室裡沉默了。

這些年輕的政治家突然意識到,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老人。這是富蘭克林——發明家、外交家、哲學家、作家,美國啟蒙運動的象徵。他發明了避雷針,創辦了賓州大學,在巴黎為美國爭取到法國的支持。更重要的是,他活過了美國從殖民地到獨立國家的整個過程。

如果連他都說需要妥協,也許妥協真的不是軟弱。

接下來的幾週,會議的氣氛開始改變。代表們不再是為了勝負而爭論,而是為了解決問題而討論。富蘭克林成了調解者,每當爭執激烈時,他就講個笑話,或者分享一個人生智慧,讓大家冷靜下來。

九月十七日,《美國憲法》終於完成。兩院制也被歷史稱為「偉大妥協」(The Great Compromise) 。

當文件擺在富蘭克林面前等待簽署時,這個八十一歲的老人做了一件意味深長的事:他指向會議主席座椅後面的雕飾——一個太陽圖案。

「各位先生,」富蘭克林說,「這幾個月來,我常常望著那個太陽,不知道它是日出還是日落。現在我知道了——那是日出。美國的太陽正在冉冉升起。」

他顫抖著手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在重要文件上簽字。

會議結束後,富蘭克林被人扶著走出獨立廳。傳說中,有個中年婦女攔住他:「富蘭克林先生,請問你們開會的成果是什麼?」

老人停下腳步,看著這個普通的市民。在她身上,他看到了千千萬萬個美國人的期待和疑慮。

「一個共和國,」他說,聲音平靜但堅定,「如果你們能夠守住的話。」

那部在費城悶熱夏天誕生的憲法,至今仍然是美國的根本法律。它經歷過南北戰爭的炮火,見證過大蕭條的絕望,陪伴過兩次世界大戰的勝利,目睹過民權運動的覺醒。

富蘭克林的預言實現了。美國確實成了那個冉冉升起的太陽,至今仍是世界強國。

但那個問題依然迴響:「如果你們能夠守住的話。」

共和不是一勞永逸的成就,而是每一代人都必須承擔的責任。自由不是天賜的禮物,而是需要用智慧和勇氣不斷爭取和維護的權利。

在那個費城的夏天,富蘭克林和他的同伴們創造了一個奇蹟——用理性和妥協,而非武力和征服,建立了一個國家。

這個奇蹟能否延續,答案就在每一個公民的手中。


獨立廳原址,後排中間是富蘭克林的座位,最遠處便是有太陽圖案的主席座椅

2025年8月10日 星期日

蘇格拉底之死




你害怕一個問問題的人嗎?

雅典人害怕。他們害怕得要殺死他。


七十歲的蘇格拉底,手裡拿著那碗毒芹汁,心中卻想起一個月前那個炎熱的午後。

雅典的法庭裡人聲鼎沸,五百個公民坐在那裡,像看戲一樣看著他。

他被控告的罪名多麼荒謬——荼毒青年,褻瀆神明。


可能嗎?蘇格拉底苦笑。

在整個雅典城,還有誰比他更虔誠地聽從神的話語?

當德爾菲的神諭說他是「雅典最有智慧的人」,他多麼困惑,多麼不安。

於是他開始了那場漫長的求證之旅——一個接一個地去問那些被譽為智者的人們。

政治家、詩人、工匠......他們都說得頭頭是道,彷彿掌握了宇宙的真理。

但當蘇格拉底一層一層剝開他們華麗的言辭,露出的卻是空洞與無知。

只是他們不願承認,不敢承認。

只有蘇格拉底肯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無所知。

這就是智慧嗎?這種痛苦的清醒?


牢房外傳來腳步聲,是獄卒來催促。

蘇格拉底環視四周——妻子的眼淚已經乾涸,學生們的臉上寫滿不捨,老友們欲言又止。

「老師,船已經準備好了,」學生輕聲說道,「趁著夜色,我們還可以...」

蘇格拉底搖頭。

逃跑,豈不是用行動承認了自己的罪?

七十年來,他一直告訴雅典人要敬重法律,要相信正義,現在卻要當一個逃犯?

不,絕不。


死亡算什麼呢?要麼是永恆的沉睡,沒有夢境的安詳;要麼是靈魂的旅程,到另一個世界與古希臘的英雄豪傑相聚,兩者都不可怕。

可怕的是,這座城市從此失去了那隻討厭的牛虻。

沒有人再去叮咬那些昏昏欲睡的靈魂,沒有人再去追問那些根本的問題:什麼是正義?什麼是美德?什麼是值得過的人生?

雅典人啊,你們可以殺死我,但你們殺不死問題本身。


夕陽西下,牢房裡漸漸昏暗。

蘇格拉底站起身,拿起那杯毒藥,一飲而盡。

毒藥的苦澀在喉間散開,但蘇格拉底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腿開始發麻,心跳漸漸緩慢,但思維依然清晰如水。

他用微弱的聲音說,「我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隻雞,別忘了還債。」


蘇格拉底死了。

但在那個古老的黃昏,西方哲學揭開了新的一章。

蘇格拉底那些問題,那些永恆的追尋,像火種一樣傳遞下去。

柏拉圖記錄下了老師的言語,亞里斯多德建構起了思辨的宮殿,無數後來者沿著這條路走向光明……


七十歲的老人走了,但問號留了下來。

在人類的心靈深處,那股聲音永遠不會沉默:

你真的了解自己嗎?你真的知道什麼是善嗎?你的人生,經得起檢驗嗎?

這就是蘇格拉底留給世界的禮物——不是答案,而是問題;不是真理,而是尋找真理的勇氣。


雅克-路易·大衛《蘇格拉底之死》

2025年8月9日 星期六

Rosa Parks


那是1955年12月1日的黃昏。

美國蒙哥馬利的天空正在變暗,就像這座城市裡那些不成文的規則一樣——黑暗,而且理所當然。

Rosa Parks 拖著疲憊的身軀走上巴士。

她是個裁縫,四十二歲,在百貨公司工作了一整天。

她的雙手因為長時間握針線而有些僵硬,雙腳因為長時間站立而隱隱作痛。

她只想找個座位,坐下,然後回家。

她走到巴士的第五排——那是法律允許黑人乘坐的第一排座位。

前面四排,永遠屬於白人。即使空著,黑人也不能坐。這是規矩。

巴士繼續行駛,乘客陸續上車。

不久,前面的白人座位坐滿了,又有一個白人男子上了車。

巴士司機轉過頭來,看了看 Rosa Parks 所在的那一排。

「讓座。」他說。

聲音平淡,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其他三個黑人乘客站了起來,默默走向車廂後方。

只有 Rosa 沒有動。

她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尊雕像;但在她的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我說,讓座!」司機提高了聲音。

羅莎抬起頭,看著這個白人司機。

她的聲音很輕,但清晰得像鐘聲:

「不。」

就是這一個字。一個音節。但它穿透了整個車廂的寂靜,穿透了一整個時代的恐懼。

「不。」

司機愣住。在他的世界裡,黑人沒有可能說「不」。

「你最好讓座,否則我就要叫警察了。」

羅莎依然坐著,她的背挺得很直:「那就叫吧。」

她不是沒有想過後果。

她很清楚,在這個位於阿拉巴馬州的南方小城,違反種族隔離法意味著什麼。

監獄、罰款、失業,甚至面臨生命危險。

但在那個瞬間,她想到的不是恐懼,而是尊嚴。

四十二年來,她一直在讓座。

不只是在公車上,而是在生活的每個角落——在百貨公司,她不能試穿衣服,只能憑目測購買;在餐廳,她不能坐在裡面用餐,只能站在後門等外賣;在學校,她的姪女不能和白人孩子一起上學。

讓座、讓座、讓座。她一生都在為別人的特權讓座。

但不是今天。

終於警察來到,將她帶走,將她帶進監獄,帶上法庭。

一時間,Rosa 被捕的消息傳遍了蒙哥馬利的黑人社區。

一個叫馬丁·路德·金的年輕牧師,組織起抵制運動。

一天、一週、一個月⋯⋯抵制持續了381天。

成千上萬的黑人寧願走路上班,也不願屈服於不公的法律。

羅莎失去了工作,收到無數威脅電話,不得不搬離蒙哥馬利。

她的「不」讓她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但她從不後悔。

因為她知道,有些時候,一個人必須站起來。即使全世界都要你坐下,你也必須站起來。

多年後,當美國國會將她譽為「現代民權運動之母」,當她的雕像被豎立在國會大廳,當無數人傳頌她的勇氣,Rosa Parks 已經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但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英雄。她只是一個疲憊的裁縫,在某個黃昏,決定不再讓座。

有時候,改變世界就這麼簡單。 有時候,一個「不」字,足以撼動一個時代。

那天黃昏,在蒙哥馬利的巴士上,坐著的不只是 Rosa Parks 一個人。

坐著的,是一個種族的尊嚴。

Rosa Parks 在巴士上

人類繁星閃耀時


夜已深,我又想起茨威格。

這位奧地利作家在1927年寫下《人類群星閃耀時》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一百年後的今天,會有人像我這樣,對著他所寫的十四個人物發呆。

十四個,為何只有十四個?明明人類歷史裡的繁星,還有許多許多……

於是我想續寫茨威格的故事。

我想訴說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更多在黑暗裡燃亮火種的時刻。

這些人或許是個小人物,或許在生前從未得志,但因為他們願意嘗試,他們願意堅持,人類的故事也從此不一樣。

這些人的故事,也是我們的故事。

當你感到迷惘,當你感到無力,當你覺得全世界都與你作對,請記得,歷史中曾有無數人與你一樣,遇上同樣的困惑。

但黑夜雖暗,前路雖長,我們總有點點繁星照亮。

另外要一提的是,在寫作的過程中,由於才思有限,我找了 AI 幫忙。

所有文章,都是由我草擬,由 AI 擴寫,再由我審校修改。

感謝大家諒解。

2025年6月1日 星期日

【朗遊世界日本篇 28】日本後記

這次日本遊記寫了二十多篇,前後用了兩個多月,是所花功夫最多的一次。做這麼多資料搜集,寫這麼多字,其實都是為了記錄一下我在日本曾有的感動。

這感動一開始源自來到現場,來到從小聽過的地方,欣賞日本保存千年的歷史和建築-- 東京鐵塔、京都嵐山、奈良法隆寺。它們都在訴説自己的故事,也在教我認識日本的風雅,如何欣賞枯山水、茶道、櫻花、紅葉……

但慢慢的,我的注意回到日常,開始欣賞日本人的生活細節-- 普通餐廳裏的精心佈置、在街邊美輪美奐的花圃、公路旁專為造口者而設的廁所、動物園裡有關獅子年老多病的告示。我會想象在日本生活,人們可能會活得更像一個人,被尊重,被體貼,過著有質感、有溫度的生活。

在一般敘事裡,日本在經濟泡沫爆破後進入失落的三十年,經濟低迷,產業衰退。但我也會想,與其說是失落,可否說日本人在經過紙醉金迷的生活後終於醒覺,不再盲目追求增長,反而懂得在生活中追尋小確幸,追求生活的質感?與其終日營營役役,不如多花時間好好生活。畢竟很多事情,不是單用經濟數字可以概括。

當然,自己只是遊客,並沒有見過日本人生活真實的一面-- 鄰居之間的閒言閒語、大城市的冷漠疏離、產業衰退的失落、還有無法回頭的少子化。近來在便利店、餐廳等也多見外國員工,但這些移民能否彌補缺失,到時對日本文化又會有什麼影響?

不過日本人一向擅於借鑒學習外來文化。從中國到西方文明,日本總能在吸納後蛻變躍升。不知以後日本會怎樣演變,又會有什麽突破和發現?拭目以待。


京都動物園裏,有關獅子的健康情況介紹

 
可能因為花道影響,日本城市周圍都有精美園圃。但也知道,要維繫如此花圃所費心機不少

 
途中經過的休息站,廁所竟然有彩繪玻璃窗,出乎意料

偶然在餐廳遇見精緻裝飾


在火車上閱讀的女子,很有書卷氣

 
某次自駕遊,途中經過公路上的休息站。休息站裡沒有遊客,是那次旅程中感到最地道的一刻

知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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