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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22日 星期四

【朗遊書海】讀漫畫《戰國鬼才傳》



日本有一個漫畫大賞叫作手塚治虫文化獎,藉以表揚年度最佳的漫畫。得獎作品中,有些非常有名,例如叮噹、陰陽師、王者天下;但也有些比較冷門,其中一部就是由山田芳裕創作的《戰國鬼才傳》。我當初接觸這部作品,是因為對日本的戰國歷史有興趣;但細看之下驚為天人,結果這幾年來翻看了不下五六次,每一次都會被裡面的角色所感動。

或許因為電子遊戲的關係,當我們認識日本戰國歷史,很多時候都是由名人猛將開始,例如“戰國三英傑”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或者猛將如真田幸村、本多忠勝等。但戰國鬼才傳的主角,卻是這個亂世裡的一個小人物,名叫古田織部。在真實歷史裡,古田織部幾乎名不見經傳,但他卻親身參與了戰國晚期幾乎所有重要的歷史事件-- 本能寺之變、朝鮮之役、關原之戰……結果作者便透過這小人物的視角,勾勒出戰國後期那百花繚亂的景象。

日本的戰國時代是名副其實的亂世。亂世的一個特徵,是由於權威失落,所以沒有一套統一的價值觀-- 每個人都在奮鬥,在破壞,也在盡情的建立自己的價值。由於這個緣故,戰國時代充滿著張力和反差-- 在張力的一端是戰國英豪,例如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透過極度的華麗和擴張展現價值,甚至打算進軍歐亞大陸,實現自己的“天下布武”;但是在另一端卻有茶聖千利休,以極度簡樸和內斂的茶道,試圖宣揚用和敬清寂的態度面對人生。

織田信長與豐臣秀吉

古田織部正是生於這個混亂的時代;不但如此,他更是被這兩股張力直接影響-- 一方面他是織豐體系的直屬家臣,親身體會到他們的氣概與胸襟,更需履行自己身為武士的責任;但另一方面他也是千利休的大弟子,日後更繼承師父的衣缽,成為天下無雙的風雅之士。令情況更加複雜的是,武將與風雅之士之間並非完全相對。看似清心寡慾的千利休也會有野心,試圖用陰謀和操縱改變世界;雄心勃勃的豐臣秀吉也會有頹喪之時,在晚年因為窮兵黷武而眾叛親離,向古田織部請求做他唯一的朋友。

武將與雅士之間有共通點,因為兩者皆有慾望;古田織部自己更是一個被慾望充滿的人。面對珍貴的茶具,他會千方百計將之據為己有;面對動心的女人,他試過背著妻子有過一夜情;面對權位的誘惑,他更不惜背上弒師的罪名。但正因為古田織部能夠真誠的面對慾望,所以他也能將慾望化為自己創作的原動力,建立自己的風格,設計出一個又一個千奇百趣,領先潮流的茶具。

古田織部所創作的茶具,可能到了現在仍然領先潮流 lol

古田織部一生的志願,是希望透過他的作品,為世界帶來歡笑,帶來趣味;但這願望並不容易達到。當他成為天下第一的茶人,他不免要與各方勢力周旋,作出自己的抉擇。古田織部的一生見證過很多人的抉擇-- 有些人選擇妥協,選擇苟延殘存以繼續沉醉藝術;有些人卻拒絕降服,選擇抱著茶器自爆而亡。在目睹過織田信長暴起暴落,豐臣秀吉鬱鬱而終後,古田織部本來只想做個簡單的人,以風雅之士的身份度過餘生,但環境的變化卻往往迫使他作出相反的舉動-- 為了彰顯千利休的罪惡,豐臣秀吉命令他執行介錯,親手斬下師父的頭;到他晚年的時候,明明他只想以一個茶人的身份隱居,享受創作茶具的樂趣,他卻為了報答豐臣家的恩義,不惜出山周旋,試圖抵制德川家康的影響,最終卻埋下他被迫切腹的種子。但他終究達到了武將與雅士之間的平衡-- 他以一個武將的身份死去,但卻仍然保留了風雅之士的淡然和豁達。

千利休切腹那一幕

我不是一個常看漫畫的人,但戰國鬼才傳實在是近年我看過難得的佳作-- 裡面有關各種理念的角力,有關茶具風格的描繪,以至人性的刻畫,都值得人細心鑒賞。更難得的是,這套漫畫日文版有二十五卷,但只有頭十四卷有官方中譯本;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無緣知道結局,誰不知早前可能因為疫情的緣故,在網上竟然出現了網民自行翻譯的餘下段落,令我驚喜不已。如果你也對日本的戰國時代有興趣,不妨拿起一讀,然後問自己一個常常在漫畫出現的問題: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你可以走得多遠?

2020年10月5日 星期一

【朗遊世界】灣仔宗教勝地巡禮


上次到訪過灣仔的舊建築,今天更進一步,在灣仔區來一次宗教勝地巡禮。不說不知,原來灣仔區有著多達十餘種宗教的建築;這除了因為灣仔早期有不少南亞人在此居住外,也因為隸屬灣仔區的跑馬地是以前不少宗教墳場選址的地方。

祆教(瑣羅亞斯德教)
從銅鑼灣的希慎廣場出發,經過利園山道和禮頓道可到達善樂施大廈。善樂施大廈以前是祆教神廟,現在改建成商業樓宇,但大廈仍然保留了教派的標誌。祆教本是波斯國教,信仰世間有善惡二神,由先知瑣羅亞斯德創立,所以又稱為瑣羅亞斯德教(Zoroastrian,善樂施的另一譯法)。當年由於伊斯蘭文化興起,部分波斯人逃難到印度,自稱為帕西人 Parsees;在香港殖民初期,有部分帕西人從印度來到香港經商,亦在香港留下印記,例如麽地道、律敦治醫院等。時至今日,在香港仍然有少數帕西人定居,相傳在善樂施大廈上也保留了他們的神壇,供奉長年不滅的聖火。

善樂施大廈外的祆教標誌

天主教、佛教、猶太教
從善樂施大廈沿著加路連山道上山,經過樂活道可到達天主教聖瑪加利大堂。聖瑪加利大堂採用古典復興風格設計,別有威嚴,當年電影《天若有情》終局前的婚禮便是在這裡取景。從教堂下山,沿著電車路可進入跑馬地;跑馬地山光道上有東蓮覺苑,乃是一座由何東和妻子張蓮覺創辦的佛教建築,所以取其夫妻二字命名。東蓮覺苑內藏有不少民國名人,例如康有為、黎元洪、張學良等人的書法和贈禮,紀錄了當年香港首富何東和兒子何世禮將軍對民國的影響和關係。在東蓮覺苑後面,有一處猶太墳場。猶太人和帕西人一樣,在開埠初期對香港的發展亦有很大貢獻;著名的香港猶太人有創辦半島酒店的嘉道理家族、沙宣、庇理羅士等等。

聖瑪加利大堂

猶太墳場裡的黑貓

印度教
從東蓮覺苑往下走,經過養和醫院可來到香港唯一一間印度廟。可惜印度廟因為疫情關係而停止開放,而且廟宇採用北印度比較平實的風格建造,所以便無緣在香港看到東南亞常見的,色彩斑斕滿佈塑像的南印度廟宇。在印度廟旁是印度教墳場和帕西墳場;有趣的是,根據宗教習俗,印度教主張火葬並將骨灰撒於河上,祆教更注重天葬,所以理論上兩種宗教的信徒都不會安葬於墳場。難道是因為他們入鄉隨俗,相信人要“入土為安”?

印度廟和旁邊的養和醫院

香港墳場、回教
在開埠初期,跑馬地還是一處未經發展的山谷,瘴氣嚴重,所以墳場大都坐落於此;直至建造了馬場,跑馬地才慢慢多了人煙。從印度廟沿著電車路往灣仔走,我們首先會經過香港墳場。香港墳場是香港最古老的墳場之一,安葬了何東、遮打、楊衢雲等名人烈士。除了名人外,香港墳場有不少墳墓都各有特色,亦有一些墓碑下有一整隊將士或海員合葬於此。在香港墳場旁邊,還有天主教和回教墳場。天主教墳場裡好些墳墓都有天使雕像裝飾,而回教墳場的墳墓則較為平實,有的還會將墓碑對準麥加方向。在這些宗教墳場的入口都有警句提醒;天主教墳場的大門有著名的“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對聯,在回教墳場的入口則有告示,鼓勵人們多遊墳,思考死亡和人生的意義。

何東夫婦的墳墓,設計比想象中平實

楊衢雲的墳墓,當年並無刻字,以免被當局追究

天主教墳場的大門

錫克教
從回教墳場沿著皇后大道東走上一段路,可來到香港唯一一間錫克教廟。錫克教徒的特徵,是包著頭巾,蓄著大鬍子,腰部別著匕首。當初他們因為勇猛善戰而被殖民政府請來充當警察,慢慢便建立了香港人對於印度人的印象-- 大頭綠衣、阿差、阿星(錫克教的男人大都姓 Singh,獅子之意)……錫克教徒的領袖名叫大師 Guru,而最後一任大師就是他們傳世的經典;所以錫克教徒敬拜的方法,就是在大堂(竭師所)內聽信眾讀經。除了讀經,理論上錫克廟內還會二十四小時提供飲食,名叫 Langar,不過現在卻因為疫情而停止了。

錫克教廟

道教、本地信仰
沿著皇后大道東進入堅尼地道,我們可來到灣仔北帝廟。北帝源自於北極星和玄武信仰,又叫真武大帝,是道教的主要神明之一。北帝廟歷史悠久,不但是灣仔的主要傳統宗教建築,裡面還有一尊明朝鑄成的銅像。從北帝廟經石水渠街下山,經過藍屋,可回到皇后大道東,並走到洪聖古廟。洪聖古廟本來是海邊一塊岩石,上面供奉洪聖爺,保佑船民出海平安;不過隨著灣仔發展和填海,洪聖古廟不但經過擴建,而且也退到灣仔頗為內陸的地方。在洪聖古廟二樓有師傅駐場看相,不過我一看價目表,每次收費竟要一千五百大洋,比看專科醫生還貴!

北帝廟

洪聖古廟還保留著當初的岩石

專科樂秋鳴

基督教、摩門教
從洪聖古廟往北走,還可經過有著西式設計的循道衛理大樓和摩門教堂,不過此時夜已深,我便沒有進內深究。數著數著,只是短短一天的路程(如果不停留更只需一小時),我已經探訪了高達十多種宗教的建築,這體驗相信在世界各大城市都是少有,亦側面描寫了香港在全盛時期是如此百花齊放,是名副其實的國際都會。不知這遠東之花,還能盛放多久?

(香港遊記之六)

2020年8月20日 星期四

【朗遊書海】我不是我的我:讀《餘生》李登輝自傳

李登輝:台灣已發展出「第二共和」,兩岸應該是兩個國家- The News ...

最近李登輝逝世,台灣各界一片追悼之聲,反而香港好像沒有什麼迴響。我一向對李登輝認識不深,小時候更覺得他是個“壞人”,一手拆散了國民黨令陳水扁上台,還曾經參拜日本的靖國神社。不過從最近懷緬的文章看來,李登輝又被譽為“台灣民主之父”;我心裡好奇,台灣民主不是由蔣經國開始的嗎?因為這些疑問,我從台灣訂來李登輝的最後自傳《餘生》,並參考了網上的評述,得出一個頗為有趣的答案。

台灣的民主之路,無疑由蔣經國開始。在他統治的最後幾年,蔣經國解除戒嚴,放鬆黨禁,提拔了不少台灣本省的精英-- 李登輝便是其中的表表者。曾經加入共產黨的他,仍然被蔣經國大膽舉薦為政務委員,而且仕途一帆風順,在短短數年間由政務委員躍升至台北市長,台灣省主席,以至副總統。傳聞蔣經國最是欣賞李登輝勤奮認真,卻不群不黨,不出風頭的性格。所以最終力排眾議,選擇李登輝為副總統,差不多就是欽點他為接班人。

李登輝1923-2020》伴君如伴虎,偷學蔣經國成宮鬥高手-風傳媒
李登輝在自傳中憶述,在他初任台北市長之時,
蔣經國每晚都會來到他家,與他討論當日政事。

1988年蔣經國驟逝,李登輝繼任中華民國總統。但可能蔣經國也沒有預計自己離世得如此倉促,所以在繼承人方面並沒有仔細安排。據李登輝自己的描述,他當時是個空頭總統,“沒有權力,沒有部署,沒有派系,無法命令軍隊,掌控不了情報機關”。在黨政軍中他充其量只掌握了政務權力,而且周圍的政敵虎視眈眈,蔣介石的遺孀宋美齡特地從美國來台主持大局,掌握軍權的郝柏村更揚言有他在,“十五年內都不會讓李登輝為所欲為”。

在這些時刻,李登輝表現得像一個馬基維利式的弄權好手-- 他先是三番四次的重申奉行三民主義反攻大陸的方針,每天到蔣經國靈前致敬,藉以麻醉政敵;再以借力打力,分化拉攏的方式,首先和郝柏村合作取代掌握黨務系統的李煥,然後明升暗降,將郝柏村升為行政院長,從而將他剝離軍事系統。接著,他又透過百合花學運累積群眾壓力,將尸位素餐的萬年國代趕下台。經過一連串的鬥爭,李登輝成功在上台四年後正式掌握權力,開始推行他的民主改革。

一山難容二虎!李登輝郝柏村當年分道肝膽相照變肝膽俱裂| 郝柏村病逝三 ...
李登輝與郝柏村

與一般的弄權政客不同,對於李登輝來說掌握權力只是工具,而非目標。由此至終,他從政的初心就是希望透過推動台灣的民主化,讓下一代能夠活在一個多元進步的社會裡,擺脫舊中國中央集權,既得利益者透過依附政權成為特權階級,用人唯親利益輸送的貪腐制度。簡單點來說,就是讓人民擺脫奴隸思維,令台灣不再需要有皇帝。而最直接達成這目標的方法,就是讓台灣實現一來一往的政黨輪替。這解釋了為何當年李登輝一手離間連戰和宋楚瑜,令民進黨的陳水扁漁翁得利驟登大位,實現首次政黨輪替;也解釋了為何他在退下火線後一時支持馬英九,一時支持蔡英文的多變形象;這亦解釋了,為何他卸任總統後沒有緊抓權力,而是以培養和牛為樂-- 就像全身而退的華盛頓一樣,在他放下黨政軍大權的時候,李登輝亦從中國歷史上常見的統治者,一躍成為華人中難得一見的政治家。

李登輝能夠有如此素養,在於他不止是一個中國人。以台語為母語的他,年青時接受的是日本戰前注重修養和奉獻的全人教育,從政後又在蔣經國的耳提面命下成長,所以有評論形容他同時具備“台灣人的親切,日本人的公私哲學和纖細,以及中國官場的進退和謀略”。而且正因他以身為台灣人,甚至半個日本人自豪,所以他能夠擺脫傳統中國“大一統”的觀念,以台灣總統的身份和中國抗衡。

日媒称李登辉拒绝访问大陆5月将再度走访日本|李登辉|访问大陆|访问日本 ...
李登輝一生以接受日本文化熏陶自豪

不但如此,在李登輝從政前,他首先是一位學者。所以對他來說,弄清楚“為何”行動,與“如何”行動同樣重要。在李登輝的自傳中,他不厭其煩的反復重申政治理念,以至他的做人哲學;卻甚少談及他當年如何掌權,如何執政。李登輝曾用一句話總結自己的做人哲學:“我不是我的我”。這句話曾被人批評故弄玄虛,但其實簡單來說,就是放下自我,以奉獻大眾的精神為人處事。這哲學的來源,一部分來自基督教中“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的器皿精神,一部分來自德國哲學中“自我超越”的概念,但有更大部分卻來自日本武士道中“捨己奉公”的態度。

我們一般理解“捨身取義”這概念,都會覺得是一瞬間的事,例如勇者衝入火場救人,或烈士走上戰場慷慨就義。但對李登輝而言,捨身取義卻是一種我們在任何時刻都在實踐的生活態度-- 我們每一刻都在選擇,或是按著自己的性情利益出發,或是以民眾公義的立場主宰自己的行為。捨己奉公的態度有兩個結果,一方面在放下自我後,我們不再被自己的私慾、情感、甚至意識形態蒙蔽,能夠以平靜理性的態度作出最適當的決定;另一方面從大眾的角度出發,我們也能夠看得更遠更深,得出常人未必有的結論。就是這態度,令李登輝能夠以棋手的姿態,冷靜耐心的逐一將他的政敵鬥倒;也是這精神,令他的目光能夠超越政黨的利益,一心以台灣人民為依歸,達成政黨輪替的“寧靜革命”。

人家找李登輝談政治,我們卻走進他書房請他聊閱讀| 張大魯/ 精選轉載 ...
李登輝好學不倦,熱愛反思,甚至有人稱呼他為“哲學家總統”

李登輝身高一點八米,在照片中常高人一頭。經過檢視他一生的事跡,感受到他捨己奉公的精神後,我感覺他在相片中好像更高了。現在斯人已逝,但典型在夙昔,就如他在最後一次公開出席選舉晚會中說道,“台灣要交給你們了”。但我們準備好接棒了嗎?

2020年8月6日 星期四

【朗遊書海】我們不是蜉蝣:讀《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讀米蘭昆德拉的名作《生命不能承受之輕》,開始只是為了解開一個謎團:什麼叫作“不能承受之輕”?

坦白說,即使我讀完了整本書,再反復翻查,我仍然在似懂非懂之間。不過我想作者的意思,所謂“生命不能承受之輕”,就是生命本來就是輕飄飄,毫無意義的。作者曾引述一句德國諺語:“一次算不得數”;所以“只能活一次,就像是完全不曾活過”一樣。當我們只能活一次,當我們所做的決定都不能被檢驗,我們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一旦消逝便不再回頭的生命,就如影子一般,沒有重量”;“無論這生命是否殘酷,是否美麗,是否燦爛,這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蜉蝣的生命稍縱即逝,它們連進食的器官也沒有;我們會覺得蜉蝣的生命“無足輕重”,那麼人呢?我們的生命與蜉蝣又有什麼分別?

正因為生命無足輕重,所以最聰明的做法,莫過於將所有事情都輕輕舉起,輕輕放下-- 面對生死,可以輕輕放下;面對情人出軌,可以輕輕放下;面對敵國入侵,同樣可以輕輕放下……“完全沒有負擔會讓人的存在比空氣還輕……變得只是似真非真,一切動作都變得自由自在,卻又無足輕重”。但我們真的可以將所有事情都輕輕放下嗎?生活中總有些事情,我們會不由自主的著緊,不由自主的想要認真對待。所以我們會追求有意義的人生,我們會痛恨情人出軌,會為了敵國入侵而感到熱血沸騰-- 我們不能接受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無足輕重,此所謂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人只能活一次,歷史也只能活一次。所以如果人無足輕重,歷史也同樣的可以無足輕重。1968年,捷克人民在共產黨統治下追求自由化,史稱“布拉格之春”;但抗爭的結果,是蘇聯軍隊將坦克駛入布拉格,自由化行動徹底失敗,知識分子紛紛出逃;而留在捷克的人,便被迫接受抉擇-- 或是投降,或是卑微的生活。書中的主角托馬斯,便曾因為發表一篇批評共產黨的評論而且拒絕收回,結果從一個前途無限的外科醫生貶到普通診所看門診,再成為洗窗工人,最後淪為鄉間的貨車維修……回想前塵,他曾想,如果布拉格的人民再次抉擇,究竟是應該“高聲呼喊加速滅亡,還是保持沉默延緩死期”?他又想到,四百年前捷克的貴族為了宗教自由,與神聖羅馬帝國對抗,掀起“三十年戰爭”,幾乎令捷克民族全滅;三百二十年後,捷克人學乖了,在希特拉的野心下任由德國吞併自己,最終卻標誌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始,最終捷克人徹底喪失了作為一個國族的自由。到底怎樣做才是正確?是重,還是輕?我們永遠不會有最終答案,因為歷史也只能活一次。


Prague Spring | Czechoslovak history | Britannica
布拉格之春

在小說的後半部,作者將焦點由“輕重”轉移到“媚俗”這個概念上。什麼是媚俗?作者的定義,是“對於存在的全盤認同”,或“將人類存在本質上無法接受的一切事物排除在它的視野之外”;這些說法教人如墮五里霧中。我唯有將他所舉出的例子歸納了一下,勉強得出以下的大包圍定義:媚俗是為了跟隨主流,自覺或不自覺的認同了主流思想,甚至將主流思想過度美化,將它看作唯一真理,不容許其他可能性,不接受這套思想的任何黑暗面,而且還要強迫他人同樣接受這套思想。例如在中世紀社會,神權至上,所以教會不容許人民將至聖的“神”和“大便、勃起”等忌諱詞聯想在一起;在共產社會,人們無法討論共產主義的黑暗面,在群眾活動上也要強裝笑顏,不笑者會被視作背叛國家。在標榜自由的西方,也會以自由民主,或者政治正確視作正統思想,所有對這些概念提出異議的都會被口誅筆伐,好像早前 JK 羅琳因為對於變性人提出別種想法而遭到大肆抨擊一樣。媚俗的問題,不是思想有誤,而是因為虛假愚昧。虛假,是因為媚俗的人所說所做多於他所相信的;愚昧,是因為他們放棄了自己的獨立思考,寧願人云亦云,喪失了自我。

打開維基,有關媚俗的例子竟然是這隻可愛的貓

可悲的是,當我們要統合一群人,便需要有一個共同的綱領來維繫我們的行動。但當一個共同綱領,一個主流思想誕生,媚俗便不由自主的出現。即使在最近的抗爭中,我們仍然避無可避的將運動綱領簡化為“五大訴求,缺一不可”,甚至“港獨是唯一出路”;只要有人對這些綱領表示異議,便會被人斥為不是手足,不是同路人,以至應該被清算。我這樣說不是說行動不可以有共同綱領,只是希望大眾在什麼時候都要保持獨立思考,不要人云亦云,說出一些超出自己所想的話,因為我們不能保證主流思想在什麼時候都是正確的。三十年前,人們堅信“民主回歸論”,為了保衛釣魚台甚至願意犧牲生命。今天我們覺得他們無知,但焉知數十年後,我們又會如何看待今天的自己?

米蘭昆德拉寫作的特點,是不會將觀點明確寫出,而是透過種種敘事、疑問甚至自白,迫使我們思考,思考自己真正著緊的是什麼,真正認同的又是什麼。畢竟我們都不能承受那生命之輕,或容許自己淪為一個虛假愚昧的人。唯有經過充分思考並行動,我們的人生,在自己的界定下,才算真正有意義。

2020年7月19日 星期日

【朗遊書海】除下濾鏡看世界:讀《真確》

Amazon.com: 真確: 扭轉十大直覺偏誤,發現事情比你想的美好 ...


如果你患上無藥可醫的癌症,只餘下一年的壽命,你會用來幹什麼?公共衛生學家 Hans Rosling 選擇去寫一本書,來總結他一生推廣的觀念,而且嘗試讓讀者知道,我們的世界比想象中美好得多。

當然,在現下疫症橫行的情況下,這說法難免會令人覺得匪夷所思;但如果我們將目光放遠一點,我們會發現在過去200年,人類無論是在生活水平,還是思想觀念上,都比過去進步了不少。為了證明這一點,請閱讀以下三個問題:

1. 現今全球有多少一歲孩童有接種疫苗?A. 20% B. 50% C. 80%
2. 在全球的低所得收入國家,有多少女孩會讀完小學?A. 20% B. 40% C. 60%
3. 全球有多少人口能使用電力?A. 20% B. 50% C. 80%

結果答案全都是最高值的 C。無論這結果是否令你感到詫異,至少當 Hans Rosling 向他的學生,以至世界各地的專家發問類似的題目時,他發現成績慘不忍睹,甚至比亂猜還要糟糕-- 大部分人的世界觀不但落後,而且十分負面,總覺得世界充滿著赤貧、恐襲和戰爭。

為何人對世界的認識會如此扭曲?表面上我們可以怪罪傳媒,因為他們的報道總以誇張渲染為能事;但如果我們想深一層,我們會發現這現象的始作俑者根本就是我們自己-- 傳媒會如此報道,全因為讀者對誇張偏頗的負面故事特別留意。Hans Rosling 將這些扭曲現實的思考傾向歸納為十種直覺偏誤,例如二分化偏誤令人易於黑白二分,將世界分為先進(我們)和赤貧(他們)兩部分;宿命型偏誤令人覺得世界永遠不會改變,所以非洲人永遠難以脫離貧窮,或中國人天生便有“小農DNA”;恐懼型偏誤則令人對流血、恐襲、(核)污染特別敏感,卻忽視了殺傷力更強的酒駕、流感、心臟病……


Trend for Number of Children per Woman and Surviving Children
書中插圖,顯示世界已經由發展中/已發展國家轉變為一連串的已發展國家


人類擁有這些扭曲的思維傾向並非偶然。在演化的過程中,這些習慣或是讓我們節省了能量,或是更快速的察覺到危機,所以才會一直存在。可是時移世易,當我們遇到的危機由顯而易見的野獸侵襲轉變為複雜難明的經濟蕭條時,這些思維習慣卻成為了我們思考的絆腳石,扭曲了我們對世界的認知,輕則令我們錯過亞非拉市場的興起,重則令我們被政權/媒體利用,淪為統治者的應聲蟲……

在每一章的尾段,Hans Rosling 都會提出一些方法,試圖減輕這些直覺偏誤對我們的影響。其中最重要的方法,是要建立一套多元思維的工具箱,和敢於走出自己認識的世界。單是和老人家聊天,已足以令我們察覺到人的價值觀在數十年間出現了多大變化;而到訪世界不同國家,更能令我們直觀的了解到不同地方的面貌和潛力。Hans Rosling 一生中也是身體力行,不甘於停留在象牙塔內閉門造車,而是走遍世界各地考察和推廣自己的理念,直至他死前一刻為止。願我也能和 Hans Rosling 一樣充滿生命力,懷著一顆謙卑和樂觀的心,繼續探索這個世界。

A new center in Washington has been named after Hans Rosling ...
Bill Gates 受 Hans Rosling 的影響很深,甚至曾說未讀過《真確》的人不准進入微軟任職

2020年5月30日 星期六

【朗遊書海】普通常識不普通:讀《窮查理的普通常識》

《窮查理的普通常識》的書名雖然是“窮”查理,但這本書的作者 Charles Munger 可一點也不窮-- 他是股神巴菲特的拍檔,身家至少有十六億美元。他雖然沒有巴菲特那麼有名,但巴菲特幾乎每一個投資決定都是經過兩人商議後才會實行。有趣的是,對 Munger 而言,從閱讀中提煉出智慧才是他的主業,投資成功只是他在應用“普通常識”中得到的副產品。不過 Munger 喜歡思考閱讀多於寫作,所以這本書是他唯一的作品,也是他十一場演講的結集。

窮查理的普通常識(增修版):巴菲特50年智慧合夥人查理.蒙格的人生 ...

由於是演講的關係,所以 Munger 的經驗智慧散落在不同章節中,需要花一些氣力才能將它們組織起來。讀這本書也有點像在海灘撿貝殼,需要一路上聚精會神,才能拾得精妙的成品。那麼 Charles Munger 的普通常識究竟是什麼呢?我主要歸納出四點:多元思維、反向思考、檢查清單、拿來主義。

對 Charles Munger 而言,世界只有一種普世智慧,然後被人為的分成不同學科。所以要掌握事物的全貌,我們便需要懂得各種學科的基礎概念,並將他們融會貫通。例如要懂得股票投資,便要掌握數學的排列組合原理、會計學的規則和局限、自然科學的臨界點概念、工程學的品質管理、心理學的人類心理傾向等等。多元思維就像一個框架,框架越完全,越能讓知識和經驗懸掛其上。 Charles Munger 最忌諱的就是“鐵錘人傾向”-- 當一個人可能因為本身專業的緣故,分析問題時只有一個角度,他便只會有一種解決方法。這就像一個手上只有鐵錘的人,無論眼前是否釘子都會一錘砸下去,根本不能有效解決問題。

Charlie Munger quote: To the man with only a hammer, every problem ...


Charles Munger 的第二樣法寶,是反向思考:與其思考如何從股票賺錢,不如先思考如何不從股票蝕錢;與其思考如何過美好的人生,不如先了解如何讓人生變得悲慘,再設法迴避。Charles Munger 便曾列舉出七種令人生悲慘的“秘方”:吸毒、妒忌、怨恨、言而無信、不吸取教訓、遭遇挫敗時一蹶不振、以及不肯靈活變通。反向思考還有另一種應用,就是要培養反駁自己觀點的習慣。人總喜歡一廂情願,喜歡留意支持自己結論的證據。但如果我們要得到更精進的思維,便要懂得不斷詰問自己,畢竟自己的觀點很有可能不是真理,而只是我們由出生以來收到的資訊和偏見的結集。Charles Munger 甚至曾經說過,“除非我能比對手更有力的反駁自己,否則我不配擁有這種觀點”。

Charles Munger 的第三樣武器,是運用檢查清單。始終人腦並非完美,容易掛一漏萬;所以當我們做一些重要決定,例如股票投資時,便要利用清單審視全部要素,就像飛機師起飛時運用清單將全部系統檢查一遍。Munger 自己便有一張清單,列舉了二十五種人類心理傾向,方便他在思考一個方案時可以將這些傾向全數應用。Munger 還不下數次提到不同效果的疊加效應-- 一個傾向看似微不足道,但當十數個傾向加乘起來超過臨界點時,便足以營造驚人效果。例如可口可樂的成功,便是在不同心理效應,例如操作性條件反射、光環效應、社會認同、規模優勢等加乘後產生的效果。

Munger 的最後一道武器,是拿來主義。既然學科之間沒有界限,我們便可以自由地從不同學科擷取有用的觀念,甚至嘗試套用其他專業優良的模式。例如 Munger 便批評現代大學教育制度的效果良莠不齊,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老師教得不好也沒有後果。所以要提升教學質素,便需借鑒一些教得不好會出現嚴重後果的學科,例如飛機師訓練,或外科醫生訓練等。以飛機師的訓練為例,他們教學的目標,不但是要通過考試,更要將技能熟練應用,甚至應付兩三個情況同時出現的複雜情形;機師要做到隨時正反思考,不但知道該做什麼,也知道應該避免什麼;而且由於飛機上每個步驟都缺一不可,所以他們要養成檢查清單的習慣,不可單靠自己的記憶……同樣的,既然每個大學生都是未來社會的領航員,那麼他們也值得擁有如同飛機師一般的訓練過程,而不是得過且過,只求畢業。

閱讀《窮查理的普通常識》,每每有種和智慧老人對話的感覺。記得由一開始接觸這本書至今已有五年,但每次重讀時都感覺有新的得著,好像在同一個海灘拾到新的貝殼一般。不過正所謂 “common sense is not common”,要得到 Munger 的“普通常識”,恐怕也要下一番苦功,才能有所成就(最好如他一般投資有成)。然而 Munger 也曾說過,要成功很簡單,只需在人人原地踏步時“每天比昨天聰明一點點”就好。希望我們也能以此自勉,不斷進步!

2020年5月13日 星期三

【朗遊書海】大歷史:讀《槍炮、病菌與鋼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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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讀完 Jared Diamond 的大作《槍炮、病菌與鋼鐵》。近年來有關人類宏觀歷史的專著很多,諸如《人類簡史》、《極簡人類史》等,《槍炮、病菌與鋼鐵》可說是較早期的一本,於1997年出版,更獲得當年的普立茲獎,所以觀點很有點似曾相識。

《槍炮、病菌與鋼鐵》的主要命題,是“為什麼美洲會被歐洲殖民,而非相反?”;更準確的說,則是“為什麼先進文明出現於歐亞大陸,而非美洲或非洲?”。此問題尤其適用於非洲,畢竟現在公認人類誕生於東非大裂谷(坦桑尼亞到埃塞俄比亞)一帶,故當地人類理應有最長時間發展出先進文明。

東非大裂谷

最初期的答案,是白人的智商比黑人更高,所以白人最先發展出機械槍炮,得以橫行天下。以前的人類學家甚至認為黑人是未完全進化的人類。但經過不同測試,以至基因檢定,世界上不同種族的人們雖然面貌膚色有些分別,但內裡的基因和智商基本相同,所以無從推斷出以上結論。

Jared Diamond 的說法,是文明發展基本與人種無關,而是受地理和環境因素影響-- 歐亞大陸總面積最大,可供馴化的動植物品種(如野麥、野牛)最多,所以最早發展出農業。農作物的豐收不但令人口倍增,更令人們從四處搜獵轉為定居,甚至有餘力供養非勞動人口-- 工匠、祭司和統治者,最終令大型社會(城市/國家)出現於中東一帶,進而發展出文字、技術等種種先進社會的標誌。而且由於歐亞大陸呈東西走向,各處氣候相近,有助農業文明和技術迅速傳播,最終令槍炮與鋼鐵最先出現於歐亞大陸。

相對的,撇除人類較遲抵達的美洲和澳洲不談,非洲雖然最早出現人類,但由於大陸呈南北向,氣候差異甚大,而且可供馴化種類相對較少(斑馬、犀牛、長頸鹿等都無法被馴化),所以農業文明遲遲未出現,直至歐洲人殖民非洲時,仍然有不少非洲人處於小型農業,甚至原始社會的狀態。

Guns, Germs, and Steel: Geography – applegator
歐亞大陸呈東西向,其他大陸都是南北向

不過相比起美洲的原居民,例如阿茲特克人和印加人而言,非洲人可說已是幸運得多。由於歐亞大陸人口和畜牧比較密集的緣故,大量病菌自動物處(蝙蝠?)傳入人類,導致瘟疫頻生。經過幾千年的基因挑選,歐亞人對這些病菌早已習以為常,大多擁有抗體;但當歐洲殖民者進入美洲大陸時,未有抗體的美洲人便在這些病菌前大批大批的倒下,令曾經擁有二千萬人口的印加帝國迅速崩潰,歐洲殖民者坐享其成。到了現在,相比大多非洲國家仍然由黑人當家作主,美洲原住民已經所餘無幾,美洲居民大多為白人後裔。

Jared Diamond 花了書裡的大部分內容闡述為何先進文明誕生於歐亞大陸,而非美洲或非洲;但在書中的結語部分,他卻突然嘗試用半章的篇幅解釋為何資本主義和現代文明誕生於歐洲,而非比之早熟的西亞(中東)和東亞(中國)。Jared Diamond 的解釋是,相比起歐洲國家因為分裂成眾多國度而鼓勵商業競爭和進步,西亞土地早已在過度灌溉中沙漠化而變得荒蕪,而東亞則因為地理的關係(海岸線、山脈分佈、河川走向)而令當地容易趨向統一,而統一的帝國往往不鼓勵創新、探索和競爭。雖然這觀點因為篇幅過短而未得詳細闡述,但卻足以令人反思-- 尤其想到中國思想的頂峰,是統一以前的春秋戰國;中國科技的頂峰,是處於半分裂狀態的宋朝;而大一統的明清兩代在鄭和下西洋後便長期處於鎖國狀態,從此與其他文明脫節……

當然,正如 Jared Diamond 也有提及,歷史(及一眾社會科學)與科學的不同之處,在於歷史無法做實驗,無法複製結果,也無法根據理論準確預測未來。所以歷史學家的學說往往言人人殊,皆因從不同角度解釋皆言之成理。人類歷史只有一次,這一次由歐洲人殖民澳非美亞;但是否代表如果歷史重複一百次,每次都是此結果,或出現此結果的概率較高?這真的很難說。

但我們研讀歷史,正正希望能透過分析歷史背後的規律,來了解現今的世界,觀察未來的趨勢,甚至改變歷史。這野心雖然龐大,但卻不是從未發生過-- 當年馬克思研判人類歷史,預測總有一日工人階級會發動革命來重新分配社會利益。他的預測雖然沒有完全實現,但卻令資本階級警惕,從而制定出更公平的福利政策,這可說是第一代大歷史研究影響歷史的例子。現今瘟疫盛行,人心惶惶,恐怕全球化因此而絕。但從歷史的角度看,既然環球貿易是受到利益所驅動,除非在外地生產比本地成本更高,否則國際貿易不會輕易消失。至於各國在瘟疫後會否“去中國化”,香港又在其中處於什麼位置,這倒是值得我們思考的。

2019年11月2日 星期六

【環遊世界700天】第75/76天 生病記

在阿姆利則的最後一天,不知為何生病了。

也不知是在哪裡惹病的。只知道在街上走著走著,忽然渾身酸痛,頭重腳輕。我心裡暗暗叫苦,因為明天還要一早趕火車到德里呢。連忙趕回旅館,洗一個熱水澡,早點入睡。但因為掛念著不要誤了火車的緣故,這晚睡得也不好,醒了兩次,每次都得用全身氣力撐起身子起床看鐘。七時半正式起床後,為了保持力氣上火車,吃了一點止痛藥和消炎藥-- 倒真的有效,有了精神執拾行李上火車。



由於沒法預定座位的緣故,這次又是要坐二等車廂。這次車廂的上層沒有什麼人,只有一些行李,我便爬上去,瑟縮在行李的一角。這時藥效漸漸減退,人也開始變得昏昏沉沉的,結果便半昏睡的搖了七個小時,到傍晚才到德里。來到德里的民宿,我八時許已抱頭大睡。這次倒睡得好,一直睡到早上八點,可是身體還是酸酸軟軟的,只好繼續臥床休息。

我一直睡到中午,醒來時開始覺得肚餓-- 因為昨天都沒有吃過東西-- 而且口乾乾的,不知為何特別想喝汽水,結果便到了麥當勞吃午餐。麥當勞沒有什麼氣的可樂,正適合病人飲用。吃過午餐,我本來想回民宿休息;但想起今天預定了一個步行團,便硬著頭皮繼續走。但步行團兩個小時後才開始,結果我便如個病夫般,在公園坐了個多小時哈哈。

德里的紅堡。但由於渾身無力的關係沒有進去,只是在外面拍照算了

步行團完結後,回到民宿,輕瀉了幾次,倒讓我鬆一口氣。這次病得很是奇怪,雖然渾身酸軟無力,又是頭痛骨頭痛等症狀,但就是沒有鼻水喉嚨痛,腸胃也沒有什麼不舒服,令我搞不清到底是什麼病,一開始還擔心是瘧疾(雖然現在還不能排除瘧疾的可能)。但現在大概是吃錯了東西,食物中毒了。奇怪的是,在印度三個星期,我可謂“身經百戰”,吃過不少街頭小吃,甚至連井水也喝過了。這次到底吃錯了什麼,弄得如此狼狽呢?


之前在農村喝過的井水,我還以為那就是“終極大佬”呢

2019年10月30日 星期三

【環遊世界700天】第73天 印巴邊境看降旗


這天又搭過夜巴士,天亮時到達印度西北部,旁遮普省的阿姆利則。旁遮普可謂印度文明的搖籃,不但是印度古文明的發源地,也是眾多西方文明(希臘、波斯、伊斯蘭)進入印度的必經之路。可惜這次時間不夠,未能仔細考察。

走下巴士,先到了民宿稍事休息,整理一下遊記,然後下午乘車直駛三十五公里,到達印度和巴基斯坦的邊境看降旗。自從印度和巴基斯坦獨立以來,兩國在邊境都會舉行隆重的降旗儀式,彼此以誇張的服裝和動作暗暗較勁。二十年前,余秋雨在同一地方也看過降旗儀式,當時他在《千年一歎》中寫道:“(巴基斯坦士兵)用這樣的步伐向印度走去,像是非把印度踏平了不可……兩人終於越走越近,目光中怒火萬丈,各不相讓,這倒讓我們緊張了一會兒,因為從架勢看兩人都要把對方囫圇吃了……”

人山人海

相比余秋雨描述的緊張氣氛,我今天來到的感覺倒像一個大型嘉年華。降旗禮的會場是兩個彼此相對的馬蹄形,中間有幾道閘門,分開印度和巴基斯坦兩方。會場兩邊都坐滿了人,場中還有主持帶領著群眾隨著節奏強勁的音樂彼此叫囂。降旗禮開始時,雙方的士兵果然如余秋雨描述般動作誇張;他們步操時腳會高舉到頭頂,然後用盡全力踏到地上;雙方士兵會面時會用力握手,還會擺出耀武揚威的動作。不過他們給我的感覺,倒是滑稽搞笑,多於劍拔弩張。

剛下車便有小孩在我臉上畫印度國旗,殺我個措手不及

降旗儀式雖然娛樂性十足,但其實卻代表了印巴分治這一段不堪入目的歷史。想當年印度的穆斯林和甘地所屬的國大黨談不攏,結果英國人硬生在印度次大陸西北部畫一條線,分開巴基斯坦和印度;當年至少有數百萬人為了避免受到迫害,不惜放棄家園,走到對面陌生的國度。時至今日,印巴兩國仍然衝突連連;我也曾遇到不少印度的年輕人對巴基斯坦咬牙切齒,認為他們輸出恐怖主義,令我不禁暗暗搖頭。對我來說,其實連印度教和伊斯蘭教彼此的衝突,也是當年英國殖民者的把戲,以便分而治之的策略。最後釀成印巴分治,英國人可謂成功的阻止了一個超級大國的誕生。看著揮旗吶喊的觀眾,我想,他們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嗎?



2019年10月26日 星期六

【環遊世界700天】第69天 印度朋友 Subham

這天早上,我在火車上遇見的 Subham 帶我繼續在農場四周參觀,順道說起他的故事。他自少成績優異,小學和中學都得到政府提供的獎學金,在他的村莊裡可謂天之驕子,父母對他也有深厚期望。他一向喜歡在田裡幫忙,特別喜愛研究農場裡機器的構造,所以大學便選了讀機械工程。他的父母總有一個期望,就是他能得到大學學位,最後能夠脫離農村生活,所以一直以來花了不少錢來讓他讀大學;但畢業後他才發現,印度機械工程師根本供過於求;即使他找到工作,薪金也會非常微薄,甚至不足以讓他在城市裡居住。

那麼你為什麼不回村子裡幫忙呢?我問。他說,這其實也是他的願望,但現在父親尚未退休,他在農村幫忙也不會增加多少產量,反而找另一份工作更為實際。現在他計劃考取政府職位,以求得到穩定收入。但印度公務員競爭甚大,所謂考公務員試,其實也是前路茫茫,他不由得有點惆悵。他跟我說,不知政府會否像他小時候,再給他一個機會呢?

在農田裡(裝作)駕駛拖拉車

臨別與Subham 合照

齋浦爾
我依依不捨的離開農村,晚上來到印度北部,拉賈斯坦的首府齋浦爾。齋浦爾又叫粉紅之城,以整個城市都漆成粉紅色聞名。齋浦爾也是旅遊勝地,屬於德里-阿格拉-齋浦爾“旅遊金三角”之一。

當初選擇來到齋浦爾,是因為聽說這裡的排燈節慶祝十分熱鬧;但來到以後才發現資料搜集有點出錯,結果住宿的地點在齋浦爾市郊,而且住的是穆斯林家庭,根本體會不了印度人慶祝排燈節的盛況。

不過有趣的是,其實印度的穆斯林也會慶祝排燈節(入鄉隨俗,我的戶主說),所以戶主整個家庭,六兄弟姐妹都回來了,連同他們的子女足足有數十人,場面好不熱鬧。在穆斯林家庭居住,一開始我還有點不習慣-- 不是宗教的問題,而是習慣-- 晚餐時我的戶主先遞來咖喱牛肉讓我吃,再隨手的用拖鞋打死旁邊的蟲子。看到這兩個情景,我呆了一呆;因為來到印度三個星期,我從來沒有見過牛肉,遑論見到有人打死其他動物了。


【環遊世界700天】第68天 印度農村

以前說過印度的火車除了過年過節,否則也不會十分擠湧,更不會重現有人坐在火車頂的情況。但我上了火車,才想起印度人很快便要過相等於新年的排燈節。幸運的,由於我在總站上車的關係,上層還有一個座位,我便急忙爬上去,生怕被人搶去了。

火車上層

在上層通常會坐六個人,我們眾目交投,便開始聊起天來。剛好我說起來印度要體驗當地人的生活,對面有個人便略帶挑戰的說,我身旁這個朋友老家在農村,正要回鄉下過節,你有興趣一起去嗎?我一開始有點猶豫,因為已跟沙發衝浪的戶主越好時間在齋浦爾會面;但最後還是覺得這個機會千載難逢,便跟他們一同在中途下了車,走到一個村莊裡面。

最後證明,這是一個絕佳的決定。旅途中偶然遇到的機會,總是比已經安排好的行程更有驚喜。印度人有句格言:“要像對待神一般對待客人”;作為第一個到訪這個村莊的外地人,我便充分感受到這句格言的威力-- 我們剛在村裡坐下,村民便已得到消息,紛紛走過來和我握手拍照聊天;我也發揮我“旅遊大使”的本色,一邊微笑合照,一邊介紹起香港的種種特色來。 

與村民合照

待到日落時分,村民才逐漸散去。我站在河邊,聽著流水淙淙,看著天上晚霞千道,還有孔雀飛到樹頂棲息,心裡不由得覺得十分平靜。就像陶淵明所說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2019年10月17日 星期四

【環遊世界700天】第60天 走進孟買貧民窟

今天乘飛機從科契到孟買。孟買是印度第一大城,想不到我剛到埗便遇上一些特別的人。

孟買的日落朦朦朧朧的,倒映在岸邊的石灘上倒別有一番風味

話說在海邊看完日落後,我看時候尚早,便沿著海邊一直走。孟買有個內灣,所以海岸線特別長。我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間竟然走到了一條由鐵皮屋組成的村落裡,這聚落連 google map 也查不到名字。我稍後才知道這裡就是孟買的貧民窟。不過雖然同是貧民窟,這裡的環境卻比加爾各塔要好多了,至少人們住在鐵皮屋裡有瓦遮頭,不怕下雨。這時正是傍晚時分,家家戶戶要麼在煮食,要麼在市場上趕著買最後的蔬果,氣氛一片祥和。路人看到我時雖然顯得驚訝,但也沒有多加理會,只有小孩和我打招呼。

貧民窟一瞥

正當我在東張西望時,忽然有三個少年人拉我到一旁。他們很緊張的問我,為何自己一個走到這些地方來?他們連連說這裡很危險,住著的都不是正經人,人人口蜜腹劍,只想取我便宜。來到印度,我發現這裡的人彼此之間甚有偏見,常常看不起周圍的人。不過雖然我心裡有點不以為然,但還是跟著他們急步離開貧民窟。我在途中細問他們的經歷,才知道他們在船上工作,剛剛從附近的碼頭下班,剛巧見到我自己一個楞頭楞腦的,才連忙帶我離開。“否則我平時才沒有那麼好心呢”,其中一個說。

他們其實是一班熱心的年輕人。我告訴他們居住的地區,他們便帶我先搭巴士,再轉當地火車,還幫我付了車資。孟買的本地火車非常擁擠,比高峰時間的香港地鐵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奇怪的是,當地人不喜歡關上火車門,結果不時都有人被擠出車廂墮軌死亡。我乘撘的時候正是如此,火車遲遲不發動,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前一站又有人墮軌了。我問那些年輕人,當局為何不強制關上車門?他們卻聳聳肩,好像不當一回事般。

擁擠的列車,留意我身後的火車門並沒有關上

在火車上還有一個小插曲。正當彼此在你推我撞之際,我突然看到有個中年婦女將手放在我的褲袋旁。我奇怪的瞪著她,她卻悻悻然的擠下車去了。我初時還以為是我不小心碰到她,然後才發覺她正打算偷我的手機!老實說,我還沒有見過這麼粗糙的行竊手法,與動手搶也沒有什麼差別。最終擾攘了大半小時,火車終於開動。我旁邊的少年說,要不是看我“什麼都不懂”,才不會帶我又搭巴士,又搭火車,弄得自己遲遲回不了家。我苦笑一下,心裡暗想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本來如果沒有遇上他們,我便會乘計程摩托,早已回到了民宿,還需要在這裡和你們逼火車,又差點被人偷了手機嗎?我就像被人強行扶著過馬路的婆婆,但本來我並不需要過馬路啊?!


“好心”的年輕人

2019年10月12日 星期六

【環遊世界700天】第55天 來印度做旅遊大使

當初決定來馬杜賴,是因為維基百科上寫著“馬杜賴……是達羅毗荼文化的中心”。所謂達羅毗荼文化,其實就是四大文明古國裡印度文化的繼承人。三千多年前雅利安人入侵,這群印度原居民被趕到南邊,之後便被稱為達羅毗荼人。直至今日,印度南部的語言、文化和習俗都與北方大不相同。不但如此,印度文化其實異常豐富,邦與邦之間往往已有很大差異,甚至不可單用南北來分別。

神廟的高塔分佈四方,是市內最高的建築物

馬杜賴是達羅毗荼文化的中心,也是數個南印度王朝的首都,本身已有超過二千年歷史。雖然歷史悠久,但馬杜賴的古跡不多,唯獨有一座大神廟,供奉 Meenakshi 魚眼女神,吸引印度人從四方前來參拜。根據官方說法,魚眼女神是破壞神濕婆妻子的化身;但她其實保留了不少原始社會中崇拜母神的痕跡。所謂濕婆妻子云云,只是後來婆羅門教試圖將本地信仰同化,便硬將魚眼女神當作濕婆的配偶,與希臘神話中宙斯處處留情,將各地女神收進後宮是同一原理。到現在,馬杜賴每年仍會舉行盛大的神婚儀式,慶祝魚眼女神“嫁”給濕婆。如果魚眼女神真的存在,想必也會欲哭無淚。怎樣也好,神廟本身十分宏偉,不但擁有十四座高塔,廟內更是柱廊處處,甚至有一座“千柱之廳”。神廟內有兩處“至聖所” sanctum sanctorum,分別供奉魚眼女神和濕婆,不過只供印度人參拜,我便無緣一睹了。

不知是否遊客稀少,還是文化因素,馬杜賴人對人特別友善。之前我在加爾各塔也只是引人注目而已;但在這裡遊玩,到處都有人跟我打招呼,甚至特意走來與我握手合照,弄得我像個親善大使落區一般。特別的是,他們對我最感興趣的,不是國籍歲數職業,而是我的名字。但彼此萍水相逢,知道我的名字有什麼用?真想不通。

我進入另一座神廟,坐在左邊的祭司又送花,又送水果,令人受寵若驚

無厘頭找我合照的年青人


意義的追尋

體驗人生 從小我就很喜歡思考,長大後特別喜歡思考人生的意義。 基於對意義的追尋,中學時候也曾上教會,希望從基督教尋找答案。 回想起來,其實教會生活挺為適合自己,不但有我所喜愛的讀書和音樂活動,有一班弟兄姊妹互相支持,而且對於生存和死亡的問題都有完整的解答。 但我終究難以接受以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