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4日 星期四

【歐陸行英國篇 1】巴斯 Bath

來到巴斯
這次在英國的計劃,是先到西部,遊覽巴斯、巨石陣、大憲章等古城勝跡,再回倫敦。故此我剛在倫敦下機,便啟程到巴斯 Bath。

巴斯在公元前已有人聚居,以能治百病的泉水聞名,連英文名字也是直截了當的 Bath。到了中古時代,巴斯一度淪落為鄉村地方,直至十八世紀,建築師 John Wood 父子建造了皇家新月樓 Royal Crescent 和圓環廣場 The circus,成為貴族的度假勝地,巴斯才重新興起。

巴斯修道院
來到巴斯的第一站,是巴斯修道院 Bath Abbey。


雖然名爲修道院,但其實巴斯修道院已是教堂規模。它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建築,擁有尖拱頂和飛扶壁。飛扶壁就如支撐外牆的輔助支架,讓外牆本身能變得更薄,令內部空間變得更宏大,也方便安裝彩繪玻璃。

傳說巴斯修道院在中世紀早期曾經破敗不已,但一直遭到忽視。終於在一個晚上,巴斯主教夢到有天使在階梯上下來回,便立大誓願重建修道院。現在修道院的正門兩側,便可見到天使和階梯,以紀念此事。

  

除了擁有自己的獨特標誌,歐洲的教堂大多刻著聖經故事。除了美觀因素外,這些雕刻還有一個重要作用,就是向那些沒有機會讀聖經的村民傳教。一座教堂便如一本石雕聖經,刻著創世、墮落、救贖、審判等重要主題。中世紀的民眾便是透過認識這些故事,加上身邊濃厚的宗教氛圍,對天主篤信不疑。



新古典建築


在十八世紀,建築師 John Wood 父子打算振興巴斯的旅遊業,開始大力建造充滿古典色彩的貴族建築,例如上圖所見的皇家新月樓 Royal Crescent。皇家新月樓當時是招攬達官貴人到巴斯居住的“示範單位”,所以特別奢華。新月樓現在還有人居住,而且成了喬治時代建築的典範,注重復古、宏大、對稱。

和皇家新月樓有類似建築風格的,是鄰近的圓環廣場 Circuit。 巴斯很多建築都是用巴斯石砌成。巴斯石是石灰岩的一種,帶著淡淡的蜂蜜色,在黃昏陽光照射下特別有味道。



巴斯浴場
巴斯以溫泉聞名,古羅馬人在這裡大起浴場,讓征戰四野的軍隊有休息的地方。巴斯浴場的規模雖然比不上首都羅馬的卡拉卡拉浴場,但由於長期被泥土掩埋,所以保存較良好,可以清楚看見浴場和周邊設施的設計。

下圖所見是浴場主池,離地面大概四米。上層的柱子和雕塑都是後加的。


古羅馬的浴場是個綜合建築。除了用作洗澡外,還是人民運動、社交、甚至思考哲學的地方。不但如此,當時的設計已經很先進,有三溫暖池,甚至中央暖氣。所謂中央暖氣,就是如下圖所見,浴場的地板中空,以磚塊撐起,周圍通過蒸汽,讓本來冰冷的地板也能變得溫暖。

興建如羅馬浴場的大型養生中心是我的狂想之一。想象一個擁有按摩池、健身室、圖書館、餐廳的空間,讓人身心靈都得以放鬆。不知何時才有機會實現呢?

浴場中空的地板

巴斯日常

 
朋友在巴斯大學讀書,所以這次在他宿舍“屈蛇”。早上的校園綠意盎然,十分宜人

英式早餐

古人相信泉水可以治療風濕病(好像今人也是如此),所以巴斯也曾有風濕病院

 
巴斯市貌

 
巴斯由 River Avon 雅芳河穿過,河上有橋,橋中有商鋪,很有歐陸風情

河邊有公園,有不少人出來曬太陽

2016年3月23日 星期三

【歐陸行】前言


2016年春天,我到歐洲走了一回。

這是我首次獨自一人出遠門。回想起來,途中不乏驚險 — 試過在一片漆黑中誤闖叢林,亦試過被人騙去金錢而差點身無分文。

這是一次震撼人心的旅程。我曾在大衛像前熱淚盈眶,也試過因為看到金黃日落下的佛羅倫斯而高興莫名。欣羨已久的西方文明,在我眼前緩緩展開他的堂皇面目。

旅遊當時,曾經雄心壯志,拍照錄音,打算回港後將自己的感動寫出。但是過去三年,卻因為種種原因抽不了身,寫遊記幾乎變成如“夢想”般的存在。終於在數個月前,我下定決心,將這“夢想”化為現實,於是便有了眼前的《歐陸行》。

2015年12月20日 星期日

【朗遊舊時】我感到不開心,怎麼辦?

我們都試過不開心。
或者是怕被別人拒絕,或者太在意別人目光。我們變得拘謹,變得不能收放自如。
或者我們不由自主與他人比較,卻常覺得自己稍遜一籌,甚至覺得自己很失敗。
或者我們試過徹夜狂歡,早上仍然感到空虛。
又或者,我們在喜愛的人面前結結巴巴,不能充分表現自己,最終卻因此失去一段情緣。

我曾為這些問題煩惱,直至看到一本書,我豁然開朗。
這是一本歷史書(1),總括人類一萬年來的歷史。
很有趣的,在書中結語,作者提到,縱觀人類這一萬年的文明發展,都像是一個尋找快樂,逃避痛苦的過程。
可是,在這方面我們看似沒有太大的進展-- 我們與一千年的農夫相比,我們未必更快樂。雖然物質條件有所改善,但我們仍然被工作、人們的期望奴役。為什麼會如此呢?作者說,有這種現象,是因為:

大多數人太看重自己的感受,以為快感就是快樂,不愉悅的感受就是受苦。於是,人類就渴望能有快感,並希望避免不愉悅的感受。然而,這是大大的誤解。事實是,人類的主觀感受沒有任何實質或意義。主觀感受只是一種電光石火的波動,每個瞬間都在改變,就像海浪一樣。不論你感受到的是快感或不快,覺得生命是否有著意義,這都只是一瞬間的波動而已。

如果我們太看重這些內部的波動,就會變得太過執迷,心靈也就焦躁不安、感到不滿。每次碰上不快,就感覺受苦。而且就算已經得到快感,因為我們還希望快感能夠增強或是害怕快感將會減弱,所以心裡還是不能感到滿足。追求這些主觀感受十分耗費心神,而且終是徒勞,只是讓我們受制於追求本身。
因此,苦的根源既不在於感到悲傷或疼痛,也不在於感覺一切沒有意義。苦真正的根源就在於“追求”主觀感受這件事,不管追求的是什麼,都會讓人陷入持續的緊張、困惑和不滿之中。
人想要離苦得樂,就必須瞭解自己所有的主觀感受都只是一瞬間的波動,而且別再追求某種感受。如此一來,雖然感受疼痛,但不再感到悲慘;雖然愉悅,但不再干擾心靈的平靜。於是,心靈變得一片澄明、自在。 
這樣產生的心靈平靜力量強大,那些窮極一生瘋狂追求愉悅心情的人完全難以想像。這就像是有人已經在海灘上站了數十年,總是想抓住“好的海浪”,讓這些海浪永遠留下來,同時又想躲開某些“壞的海浪”,希望這些海浪永遠別靠近。就這樣一天又一天,這個人站在海灘上徒勞無功,被自己累得幾近發瘋。 
最後,這個人終於氣力用盡,癱坐在海灘上,讓海浪就這樣自由來去。然後他發現,這樣是多麼平靜。
真正的煩惱,來自追求離苦得樂這個過程。明明人的情緒經常波動,而且常受外界影響,我們偏偏勉強控制,自然帶來煩惱。相反,當我們不將情緒當作追求的指標,而將之視為客觀的自然現象,我們自然不會為之煩惱。當我們連快樂或是痛苦都不重視,我們更不會重視帶來快樂或痛苦的來源,例如別人的目光、成績的高低。

但是,這種人生態度也會帶來一種問題-- 根據這種態度,人生所有追求都只是離苦得樂的過程。既然如此,任何追求都毫無意義。我們只需閒散度日便可。但真的是如此嗎?

(兩種態度之一)

(1) 《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 尤瓦爾.赫拉利著。書中以簡潔幽默的角度描寫人類從一般動物脫離,成為“萬物之靈”的歷史。熱烈推介。



2015年6月15日 星期一

【朗遊舊時】回頭已是百年身-- 張三丰對郭襄的百年情懷



雖然《倚天屠龍記》的主角是張無忌和趙敏,但在小說的開始,兩人都未出生,張無忌的太師父張三丰還只是個少年。

少年時代的張三丰,從覺遠大師身上學到了部分九陽神功,也遇到了郭襄。當時郭襄的一腔少女情懷,全在楊過身上,張三丰只是她人生的一名過客。但對張三丰而然卻未必如此。

可惜金庸並沒有在這方面著墨太多,全書中張三丰和郭襄只見過兩次--

一次在華山之巔:
“郭襄回頭過來,見張君寶頭上傷口兀自汨汨流血,於是從懷中取出手帕,替他包紮。張君寶好生感激,欲待出言道謝,卻見郭襄眼中淚光瑩瑩,心下大是奇怪,不知她為甚麼傷心,道謝的言辭竟此便說不出口。” 

一次在少林:
"......郭襄循路下山,張君寶在她身後,相距五六步,不敢和她並肩而行......郭襄道:“張兄弟,你也不必送我啦。”呼哨一聲,招呼青驢近前,張君寶頗為依依不捨,卻又沒甚麼話好說。 郭襄將手中那對鐵鑄羅漢遞了給他,道:“這個給你。”張君寶一怔,不敢伸手去接,道:“這……這個……”郭襄道:“我說給你,你便收下了。”張君寶道:“我……我……”郭襄將鐵羅漢塞在他的手上,縱身一躍,上了驢背。 “

“ ......張君寶垂淚道:“郭姑娘,你到哪裡去?我又到哪裡去?” 郭襄聽他問自己到哪裡,心中一酸,說道:“我天涯海角,行蹤無定,自己也不知道到哪裡去。張兄弟,你年紀小,又無江湖上的閱歷。少林寺的僧眾正在四處追捕於你,這樣罷。”從腕上褪下一隻金絲鐲兒,遞了給他,轉身而去。"

二人之後再無見面。郭襄於四十歲那年大徹大悟,削髮為尼,創立峨眉派。張三丰也在武當開山立派,終成一代宗師。書中有一句很有意思:

“花開花落,花落花開。少年弟子江湖老,紅顏少女的鬢邊終於也見到了白髮。”

當書中張三丰再次出場,已是九十高齡。郭襄早已去世多年,峨眉派的掌門是她的徒孫滅絕師太。物是人非,但當年郭襄送給張三丰的那對鐵羅漢,他卻是隨時放在身上:

“張三丰從身邊摸出一對鐵鑄的羅漢來,給俞岱岩道:“這對鐵羅漢是百年前郭襄郭女俠贈送于我。你日後那還少林傳人。就盼從這對鐵羅漢身上,傳留少林派的一項絕藝!”說著大袖一揮,走出門去。”

不知當年郭襄可會想到,自己隨手送贈的禮物,百年之後仍會被那少年緊緊收藏,未敢忘記?張三丰的弟子又可會想到,師父仙風道骨的身軀底下,藏著一顆赤紅的處子之心?

最有意味的,是在舊版《倚天》裡,周芷若把峨眉掌門之位傳給張無忌時,張三丰也在場:

“周芷若從懷中取出一本黃紙薄本,連著兩截倚天劍的斷劍,交給無忌,說道:“這是郭女俠手書的本門武學,劍掌精義,盡在其中。”張三丰瞧著郭襄的遺書,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個明慧瀟灑的少女,可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紅顏彈指老,刹那芳華。百年前的離別,似乎只是昨天發生的事。但張三丰的百年情懷,又有誰明白?

2015年3月22日 星期日

【朗遊舊時】小巴司機

權叔看看手錶:凌晨一時正。“再等多會兒吧。”他心想。
黑夜裡,萬籟闃寂,只有發動機偶爾發出“達達達達”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權叔瞄了瞄倒後鏡:車廂裡只有四個人。
“夜更司機的命運便是如此,”他心想,“永遠都坐不滿十六人。”
權叔再看看手錶:一時零五分。
“不行,要開車了。”

發動機響起來,小巴緩緩向前啟動,像是在搜索每一個飛跑過來的人影。但夜已深,哪裡再來要乘車的人?權叔咬咬牙,踏盡油門,開始了最後一班小巴的歸途。

司機旁邊的窗開著,風呼呼的吹進來,把權叔吹得清醒了一點。他望著倒後鏡中零丁的乘客,忍不住又歎息一聲。當了夜更司機八年,誰不知道公司想迫權叔早點支持不住而退休。但權叔又怎退得下來?才不過五十六歲,家中還有父母,膝下有無子無女,手停即口停,難道坐吃山崩?權叔又不肯領綜援,
“有手有腳,領什麼綜援?”他想。

道路沒車沒人,偶爾只有一兩輛的士駛過,權叔樂得自在。年青時,權叔以一手辣車聞名柴灣。現在人已老,勁未衰,夜晚無人的街道正是權叔的賽場。
“三十,三十五,四十二……”風更盡力的吹進來,兩旁的街燈飛快的退後,發動機發出“隆隆”的響聲-- 權叔痛快的歎了口氣。只有這樣,他才能打破黑夜的枷鎖,重拾少年時的記憶。

在他的記憶裡,他整輩子都在駕駛小巴。每天開門,踏油門,關門……循環往復,不眠不休。最記得又一次新年期間有個孕婦在他車上穿了羊水,他在慌亂之中喝住了全車人,然後飛車“鏟”上東區醫院。雖然事後受到公司紀律處分,但母子平安-- 一切都補回了。

“六十七,七十,七十四”車速顯示器上黑底紅字的跳標不斷飆升,權叔卻仍然沉醉在以前的記憶裡。
“七十六,七十九,八十”“嘟嘟嘟嘟嘟!”超速警號響起,把沉睡中的乘客都喚醒了。警號聲和乘客的咕噥聲,把權叔召回現實世界。他連忙放輕油門,把車速減慢。

不過一回兒,乘客又重歸夢鄉。只有權叔,駕駛著那最後一班的夜更小巴,向著靜寂的黑夜中駛去……

(執拾東西時偶爾看見我中四時寫的文章,挺有感覺,連忙打下來以作記錄。全文無一字變更。)

2015年3月14日 星期六

【朗遊舊時】武俠奇想

少林寺中,大雄寶殿,佛相莊嚴。此時正是午後時分,大殿内空無一人,只有隱約從殿外傳來的蟬聲,和青磚砌成的地板上錯落有致的數十個土黃色的蒲團。蒲團的位置既非六爻梅花,亦非四象八卦,卻隱隱然的亂中有序。

這時候,殿門外傳來踏踏……”的腳步聲。只見兩個僧人在走近-- 爲首的那人中年模樣,相貌清癯,身穿紅袍,昂首闊步;在后的身披黃袍,年紀明顯較老,卻是亦步亦趨,不敢逾越。

兩人踏進殿内,黃袍僧看見那散落一地的蒲團,眉頭輕皺,向紅袍僧說:
方丈師兄果要行此險著?
被稱方丈的紅袍僧臉上帶著微笑,可嘴角也在微微顫抖:
善哉,難道師弟還有更好對策?
老僧身體微微一震,卻不再回答。
宣鐘吧。紅袍僧說。
黃袍老僧低聲應諾,轉身離去。

過不多時,三長三短的鐘聲,在少林全寺回蕩。聽到的僧人無不心頭一凜-- 三長三短,正是傳召達摩院七十二高僧的鐘號,輕易不得敲響;即使是十年前魔教大舉侵襲,或三個月前方丈一夜間圓寂,也沒有敲起此鐘聲。究竟這次少林寺又要面對什麽危機?

紅袍僧在殿内聽著三長三短的鐘聲,心中若有所思。待鐘聲重覆未夠八次,從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習習……”的腳步聲。只聽見腳步聲來得好快,過了不久已蓋過蟬聲,來到殿前。未幾,數十個穿白袍的僧人魚貫而入,各自走到一個蒲團前站立,過程毫不慌亂。而大殿寬曠,即使數十人進來,也未覺有絲毫擠迫。

待得白袍僧人們全數站定,其中一個白鬢銀鬚的老僧走向紅袍僧前施禮畢,道:
阿彌陀佛,方丈三個月來清減不少。
紅袍僧苦笑:
師兄見笑了。三個月來法慧可謂茶飯不思,不知如何應付眼前浩劫,其實大礙修行。
那麽方丈召我們來,想必已經有所決定?
然也。只是如此一來,眾師兄弟們數十年功力毀於一旦,法慧真不知如何開口。”
不需多言。伏妖除魔乃是我輩職責,我佛還需作獅子吼。何況將功力傳去,貌似可惜,其實大利修行,皆因將習武外念都除去了……”
法慧見法華師兄的嘮叨毛病又犯了,不禁微微一笑,輕輕打斷:
眾師兄弟既然願意,那麽事不宜遲,就請坐下,待我宣你們的繼承者進來。
法華其實意猶未盡,但方丈法旨不容違背,當即坐下,再不言語。但心中忍不住想,究竟千挑萬選出來,達摩院七十二高僧的繼承者,會是什麽模樣?

法華的問題很快得到解答。不到一盞茶時分,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前。法華定睛一看,不由得一陣失望-- 只見來人凹臉尖嘴,縮膊駝背,十足一隻猴子模樣。這還不要緊,法華心想,最要命是來人神氣畏畏縮縮,毫無自信。如此精氣神俱無的一隻猴子,有何德行成爲達摩院七十二僧的繼承人?雖説諸法空相,一切如夢幻泡影,但此人如果打著達摩院的招牌行走江湖,免不了笑壞衆人大牙,連帶少林寺的聲名也給人看得低了……法華越想越不妥,忍不住開口道:
“方……”

誰不知法華話未出口,他已感覺到周圍蒲團上的騷動。看來其他達摩院的師兄弟們也有這個感覺,只是首座未發話,他們不敢妄言己見罷了。法華心知他一旦開口,便難以收回,連忙把半開的嘴巴緊緊閉上。

法華和其他達摩院僧人的一舉一動,都被法慧方丈看在眼裏。他瞧瞧進來的那猴僧,又看看法華,剛好看到法華合上嘴巴;他心裏不禁暗讚,看來一向以衝動嘮叨聞名的法華師兄收斂的功力又進一步。其實眾師兄弟的怨懟,他又豈會不知?他連忙乾咳兩下,頓時間,全殿寂靜無聲。法慧頗感滿意,便以眼光掃了掃前面七十二個白袍老僧,然後以響徹屋簷的聲綫道:

“眾師兄弟們,這,便是少林達摩院七十二僧的繼承人。”

淨嚴滿臉敬畏的望著前面七十二個白袍老僧。一直以來,達摩院七十二高僧對他而言都是一個傳説。

原來少林寺有三山六院,六院中達摩院和菩提院皆是達摩祖師親自命立,其中菩提院記錄除少林寺外各門各派武功,而達摩院則專研少林武學。而達摩院七十二高僧,不但是達摩院中最出類拔萃的高手,他們每人更精通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其中一門,以組成達摩大陣-- 原來少林七十二絕技各有内功心法,故能同練兩項絕技者在少林寺寥寥可數。但七十二絕技又有一奇異之處,就是如能兩技同練,心法互相補足,功力增加可不止一倍。而達摩大陣,則是一權益之計,以人數彌補心法的限制;如果七十二高僧同時施展,足可抵抗七十二倍於己的高手。五百年來,少林寺四逢大劫,退敵禦侮都是全靠此陣在最後關頭扭轉全局,令少林盛名不致墮墜。故此陣實為少林鎮寺之寶,與丐幫打狗大陣,武當真武大陣齊名。

如今達摩七十二高僧齊集大雄寶殿,雖然淨嚴早被告知,但心中敬畏仍然不減一分一毫。他擡頭一望,看見爲首的白鬍老僧在定睛看著自己,不禁把肩頭一縮,低下頭來。這時候方丈輕咳兩聲,他連忙肅立,但雙腿仍然不由自主的微微抖顫。他不禁暗想,自己究竟有何德行威能,有資格成爲眼前這傳説的繼承者?

“眾師兄弟們,這便是少林達摩院七十二僧的繼承人。”

法華聽到法慧方丈正式宣佈這個決定,心中一陣悲傷。想不到少林寺竟然淪落得要將命運投注在眼前這個瘦弱的少年裏。江湖變了,他想,他年輕時江湖不是這個樣子的。在那時候,天資很重要,但勤力更重要-- 無論是多聰明的天才,無論他拿著多高深的武功圖譜,他都需要付出努力去修煉,去把真氣練得更多更好更純。

但自從那魔功出世後,一切都改變了-- 内力可以傳送,内力可以售賣,内力變得一文不值。整整四十年來,武林烏煙瘴氣,無數的高手突然誕生,但又突然墜落。最令他通心的是,現在少林也不能繼續在這狂潮中獨善其身;現在他竟然要使用這萬惡的魔功,去創造一隻無可預測的怪獸,再將拯救少林的重擔加在他身上……

法華回過神來,發現方丈正在定睛注視著自己,連忙站起朗聲道:
“達摩院眾僧謹接方丈法旨。”
法慧嘆了口氣,道: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各位師兄弟辛苦了。”
法慧又轉身向淨嚴,右手指著七十二僧道:
“淨嚴你便坐在那個蒲團上,閉上眼睛,什麽也不要想好了。”
淨嚴望向七十二僧,恰見白袍中間有一個空著的蒲團。他答應了一聲,便戰戰兢兢的走到那蒲團上坐下,途中七十二僧置若罔聞,絲毫不見異動。

法慧待淨嚴坐定了,便對著七十二僧道:
“各位師兄弟,請開始吧。”

方丈一聲令下,達摩大陣頓時啓動。只見七十二個僧人各自轉向,蒲團像蜷曲的蛇般連成一線。坐在蛇尾末端的法華,雙手捏著法印,好像在閉目養神;但不知不覺間,他黝黑的臉漸漸變紅,不一會兒更是紅得像滲出血來。忽然他眼裏精光一閃,雙手齊伸,按在前面的白袍僧背上。那白袍僧全身大震,好像不堪重負,隨即面上發紅,又是雙掌按向前面僧人的背上。坐在後面的法華,雙手還未離開前面的後背,臉上赤紅倒是全退了,冷汗直冒,露出罕見的蒼白。

不一會兒,那抹赤霞已是傳到蛇身。不但如此,被按手僧人除了面上映出紅色,那團紅霞更是擴散到他的頸項手臂,甚至全身發紅,隱隱然從白袍下透出來。此時後面的僧人如法華等已是委頓在地,不知死活。

法慧對著眼前詭異的場面出神。他也不知他的決定是對還是錯,更不知道會有什麽後果。不過,這大概是四十年前赤霞功創立以來,運用得最淋漓盡致的一次了吧。即使場面不及魔教的赤霞大陣那麽宏大,達摩院七十二僧的功力卻是無人可敵。何況,他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嗎?

少林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嗎?法慧也不知道。而且他的疑惑,其實從很早之前已經開始了。

一直以來,魔教和正道都是武林上的兩大勢力,兩者相持不下已有數百年。可是四十年前,法慧還是中年的時候,魔教突然實力大增,更一舉滅絕蜀山四大派;正道竭盡全力,也只能將魔教壓制在嵩山以西。那是少林最慘淡的時候-- 各門各派都在魔教前面俯首低頭,唯有少林武當等自命正派的在苦苦爭持……幸好魔教多次侵襲,都是靠眼前這達摩七十二大陣抵擋過去,扭轉敗局。可是少林也是快要支持不下去了,法慧記得,當時的方丈師叔更曾想過解散少林派,讓“正道的種子散落民間”。

幸好我佛慈悲,二十多年前,當少林正處於最水深火熱的時候,赤霞功的秘密竟然在整個江湖中傳播,魔教實力大增的原因也因而真相大白。不到五年間,武林的面貌又再一變-- 擁有不少前輩耆宿的傳統門派異軍突起,少林也不例外。魔教與正道重新鬥個旗鼓相當,不少正道人士更是野心勃勃,希望趁此將魔教一舉擊敗。十年前,武當九子利用赤霞功,將功力全數集中在其中一子身上;該子更趁當時魔教教主絕食齋戒的時候遠赴魔教本山玄霄洞,打算乘教主軟弱無力的時候將他悄悄幹掉。法慧記得他當時暗暗嘆息,堂堂武當竟然貪功行此不義之事,最終一定沒有好下場;果然最後陰謀敗露,該子與魔教教主鬥個三天三夜,終於雙雙同歸於盡。經此一役,武當固然損失慘重,魔教也是實力大衰,自此沉寂了十年。

想到這裡法慧忍不住會心微笑-- 之後這十年對他來説是最幸福的十年。一方面魔教再不能構成威脅,另一方面過去與少林隱隱然並駕齊驅的武當派也是偃旗息鼓了好一陣子。少林一派獨大,令武林上各派也是欣欣向榮,重享了失落了好一陣子的平靜。

可惜和平永遠短暫,武林總是阻止不了腥風血雨的命運。三個月前,變故又起……

三個月前,少林方丈法智圓寂,享年八十有四。法智生前雖然生得膀闊腰圓,但内心卻是慈悲柔和,深得寺僧景仰。法智的死,武林同道無不痛惜;但“人生七十古來稀”,對一般人來説法智已算高壽。雖然法慧心知,真相並非如此。

他還記得,那是一個雷霆交加的夜晚,聽著雨聲心緒不寧的他還未安枕;將睡未睡之間他突然被一陣急躁的敲門聲弄醒,而門外等候著一個驚惶失措的沙彌。他沉聲詢問,沙彌卻不懂回答,只是指著遠處轟立的大雄寶殿。法慧暗呼不妙,連忙使出輕功“一葦渡”,幾個跳躍來到大殿門前。

大雄寶殿的木門輕掩,裏面沉靜無聲。法慧推門一看,殿裏黑沉沉的,倒也沒有什麽異常。正疑惑間,殿外雷電一閃,照亮了整座大殿;法慧赫然在牆上發現除他以外,還有第二個影子!閃電稍縱即逝,大殿又回復一片墨黑;法慧連忙發動“金剛怒目功”,雙眼登時如貓眼般在黑暗中閃閃發亮。法慧舉目觀看,卻被他看見一幅所料未及的畫面-- 只見方丈師兄高大的身子掛在大殿三丈高的橫樑上,頸上掛著一幅白綾,白綾上鮮紅的字體寫著“少林方丈,不堪一擊;玄霄神教,江湖稱王!”

法慧閉目細聽,四圍渺無人聲,兇手顯然已經遠去。他這才放心使出一葦渡,出盡全力才跳到橫樑之下,單手懸在樑上。他定睛細看,只見師兄身子軟綿綿的,看似經絡盡斷;但臉上卻還帶著笑容,毫無驚慌之象,顯然是死後才被人掛到橫樑上去的。法慧陡然一驚-- 雖說他的輕功在少林未算出類拔萃,但要一次跳到三丈高的橫樑上已是甚爲吃力;究竟世上誰人有此絕世輕功,能一次跳到橫樑之上,還把師兄高大的身體掛上去?

2014年11月10日 星期一

【朗遊舊時】危機

“混帳!”皇帝怒吼,順手把剛看過的奏章擲在地上。

眾臣子忙都跪下,唯有坐在皇帝旁邊的大法師站起來,一言不發的拾起那卷羊皮細看。奏章並不長,最後還夾著一根粉紅的羽毛。大法師輕輕捏起羽毛,霎時間,他眼前出現一片景象-- 滿山的士兵在比他們大數倍的獸人前抱頭鼠竄,他們眼中只有恐懼和驚徨。

忽然間,一個身穿士官服飾的人出現在景象前,慌張說道:“陛下!臣等無能,我軍在北部山區中遭遇挫敗,現將撤回帝國邊界……”那人還未說完,景象已然消失。

大法師放下羽毛,卻不做聲-- 北方兵將不和,他早已隱約聽聞。眼前景象雖然兇險,卻未嘗不是軍官為了把主帥拉下馬,不惜激怒皇上的伎倆。他順手把羊皮遞給跪在最前的宰相,宰相站起,接過奏章看了,也不做聲,只和大法師對視一眼,雙方心事登時了然。

“你說這成話嗎?”皇帝待宰相看完,氣呼呼的問,“明明兵力是對方數倍,竟然被那群獸人打得落花流水,龜縮在邊界之內,還有臉寫奏章給我!”

“陛下息怒。”宰相聲線平靜,“前線戰況未必如你所看般惡劣。”
“未必?”皇帝怒吼,“他們把前幾年的戰果都丟了!”
皇帝越說越氣,跪下的大臣身子也伏得更低。

大法師見宰相不回答,便打算旁敲側擊,對皇帝說:
“皇上,北方獸人攻擊只是微末小事,我們的危機,恐怕還是在帝都之內哩。”
大法師一邊說,一邊向皇帝旁邊空著的座位瞥了一瞥。

皇帝警覺的沿著大法師的視線望去,看著那空著的座位,和那高懸在座位之上屬於最高祭司的旗幟,一口氣不由得鬆了,咕噥道:
“外有獸人入侵,內有……”

宰相見皇帝就要吐露真情,急忙向皇帝道:
“皇上,是不是叫大臣先退下?”

皇帝陡然醒悟過來,揮揮手說:
“對……對,你們退下,大法師和宰相留下來。”

眾大臣徐徐退出,雖然速度比平時更快。大法師望著他們的神情,少數臉上帶著譏誚,更多的卻是惶恐。他心中不禁暗歎,大臣離心,皇帝愚鈍,看來帝國難有安寧之日。忽然間他背後發出巨響,他連忙轉過頭來,只見皇帝臃腫的身軀重重的坐回皇位上,臉上帶著難以化解的愁容。

眾大臣徐徐退出,雖然速度比平時更快。大法師望著他們的神情,少數臉上帶著譏誚,更多的卻是惶恐。他心中不禁暗歎,大臣離心,皇帝愚鈍,看來帝國難有安寧之日。忽然間他背後發出巨響,他連忙轉過頭來,只見皇帝臃腫的身軀重重的坐回皇位上,臉上帶著難以化解的愁容。

“兩位愛卿,你說我該怎麼辦……”皇帝低聲說道,“前方失利,後方卻有最高祭司在糾纏。今天早上還收到住在南方的皇弟的信,說南方旱災嚴重,急需救援。唉,我這皇帝還能做下去嗎?”

大法師自皇帝還是皇子開始便認識他了,但從來未見過他如此沮喪,不由得說:
“皇上也不需要如此擔心。南方又不是第一次旱災,過去這麼多次我們都解決了。”

“但這次不同啊,”宰相接口道,“皇弟的信中說,這一次連幻象也幫不了那些災民。連日的飢餓,雖然沒有令幻象的效果衰減,但他們始終沒有東西下肚,最後活活餓死了……”
“餓死了?”大法師很驚訝,因為帝國歷年來雖然災禍連連,但總能在魔法的幫助下捱過難關,從來沒有造成人命傷亡。“幻象的效力最少也有兩星期,難道整整半個月都沒有食物運過去嗎?”
“詳細情況現在還不清楚。當地政府說是押送的士兵私吞了,正緊急追查。”宰相答道。
“數百車糧食還能被私吞?當地官員的說法定有不盡不實之處。”大法師疑道。“趁事件發生未久,快些派人查問……”
“還用多問?”皇帝怒道,“其中一定有詐,立刻把有關官員鎖拿帝都,嚴刑拷打!”
“但……但……”
“別吞吞吐吐的,說!”
“但官員的首腦是玫瑰家族家主的弟弟,很受家主的倚重。莽然捉拿,不但會打草驚蛇,更會引起玫瑰家族的強烈反對……”宰相苦著臉回答。

“反對便反對吧。”大法師心想。玫瑰家族是四大家族之中最弱小的,即使強烈反對也不會帶來什麼嚴重影響。反而宰相身為四大家族之首,維護玫瑰家族也是情理之中。想到這點,他便打算轉變話題:
“捉拿官員還是次要的,”他向皇帝說道,“現在最重要是將糧食送到南方吧。”
“但現在糧食短缺,北方士兵的軍糧已經很吃緊,我們沒有多餘的食物再送到南方去了。”宰相答道。
“什麼?”皇帝驚呼。“‘黃金十年’儲下來的糧食,那麼快已經吃光了?”
“本來不是。”宰相答道。“但是近幾年來旱災連連,糧食消耗得很快……”
“恐怕不止,”大法師打斷宰相的話,“我最近收到消息,有一股魔法的蹤跡在帝都糧倉中出現,懷疑與祭司們有關……”說著他向宰相眼光一閃-- 這個消息宰相應該也都知道,為什麼他不提?難道……難道最高祭司和宰相竟然勾結上了?

“對對,”宰相像是要打斷大法師的話,“我也收到類似的消息。”
“唉!”皇帝沒有留意到大法師和宰相之間的微妙變化,只是重重歎了口氣,然後開口說道,“最高祭司最近頻頻有小動作,難道三十年前那場變故他們還得不到教訓嗎?”

想起三十年前的那場逼宮,大法師還心有餘悸。那時候他還未成為大法師,前最高祭司勾結帝都侍衛隊大舉作亂,他和眾位魔法師被禁咒困在高塔上。正當叛亂快要成功,皇室快要蒙塵的時候,正是他成功打破禁咒,拯救先皇,往後論功行賞成為大法師的。想起來,當時作亂的侍衛隊被大舉流放到北方邊境抵抗獸人,怎知卻種下了現在北邊兵將不和的禍根。

想到這裡,本來正低頭沉思的他便抬起頭向皇帝說道:
“皇上,想看看現在的情況嗎?”
“什麼情況?”

大法師也不回答,只是揮舞著雙手在摩挲。漸漸的,一棵豐茂的大樹在他們三人眼前,在閃光中逐漸顯現-- 大樹根部廣大,枝幹粗壯,綠葉婆娑,樹枝的末端結著鮮亮的果子,讓人垂涎欲滴。但好景不常,轉眼間大樹已經老去;皇帝定睛細看,原來大樹的根部之間有條蟒蛇盤旋,枝幹慢慢變得硬化粗厚,養料在中間囤積,無法向上輸送;樹葉因而變得枯黃,上面有無數害蟲在嚼食;本來鮮亮的果子變得乾癟,然後破碎,墜落。

皇帝看到這裡,已是癡了,不由得顫聲道:“法……法師,我們該怎麼辦?”
“沒什麼辦法。”大法師道。“幸好這些都是長遠的問題,我們還有時間。你們先回去吧,我還要在這裡想一想。”
“走……走吧。”皇帝向宰相說道。他試圖站起,但腳步輕浮,想是已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無力起立。宰相連忙搶上一步扶起皇帝,攙著他肥胖的身軀一步一步往外走,但眼光依然沒有離開大樹那粗硬褪色的枝幹。

待皇帝和宰相走遠,大法師還在對著大樹呆呆出神。他想起先皇對他的器重,和在“黃金十年”最後那一年,先皇死前對他的一番話:
“法師啊,我是不行了。我這孩子心腸是好,腦筋卻未必靈活,我是知道的……帝國老了,衰微了,我已盡了全力,還是挽救不了……你才能比我孩子勝一百倍,如果他治理不了,你便看著辦吧……”

想到這裡,大法師已是老淚縱橫。先皇死後已有二十年,但想不到他的神情在腦中依然歷歷在目。他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那行將枯死的大樹,看著那愚鈍的樹根、虎視眈眈的毒蛇、蓄滿養料不肯上傳的枝幹、枯黃的樹葉、密密嚼食的害蟲,心中一動,忽然一把火從大樹底部升起,瞬時把整棵大樹都燒成了灰!正當餘燼慢慢熄滅之際,從塵土中赫然又生出一根小樹苗;這小樹苗迅速長大,張起粗壯的樹枝,竟長得比原來的大樹更為華美。大法師凝視著這閃閃發亮的大樹,口中喃喃道:“唯有這樣,才能拯救帝國……”

數年後,皇帝暴斃,帝國分裂;大法師卻翩然消失於人間,不知所終……

《危機》完

2014年3月27日 星期四

【朗遊舊時】生死之間

正溫習間,一個飛行的黑影忽然進入你的視線。
你隨手一抓,黑影消失了。你張開手一看,一隻蟲子就在你手中,動也不動。
生命是如此脆弱。
你把蟲子扔到桌子上,繼續溫習。
忽然間,你的視野中有些異樣。你定睛一看,原來蟲子還在動呢。它雖然身體倒了過來,但仍猛伸腿腳,掙扎求存。
你起了慈悲心,輕輕碰了碰蟲子,把它倒過來。
腿腳著地的蟲子翅膀應該壞了,只會四處亂走。你乾脆把筆記電腦拿起來,免得龐大電腦的微小移動會傷害它。
但走了一會,蟲子支撐不住,倒下了。
你心中不忍,向它吹了口氣。可能是受到空氣流動的刺激吧,蟲子又動了。
那一刻你很開心。你覺得你吹出的是生命氣息。看著四處亂走的蟲子,你感受到生命的柔韌和喜悅。
但走了一會,蟲子支撐不住,又倒下了。你心中不忍,向它再吹了口氣。但這次蟲子不動了。它就這樣躺在書桌的一角,腿腳僵硬,動也不動。

動也不動。那是你祖母死去的同一天。
你試圖説服自己死亡是大限,誰也逃不過。
你試圖效法莊子,在妻子死去那天擊盆高歌。
但你的眼淚還是不爭氣的,流淌下來。



****



蟲子可能只有一天性命,早上孵化,晚上死去。
祖母高壽八十六歲。
但你在他們之間找到一種難以名狀的連結。
可能因爲,
曾經,他們皆擁有那無比柔韌,卻又無比脆弱的生命。







2014年2月15日 星期六

【朗遊舊時】生生不息

這是個溫暖的春天,粉白色的蘋果花滿山滿谷盛開,好像為山頭蓋上了一層粉雪。主角坐在一棵蘋果樹下,望著正在勞動的精靈們出神。

他在邊境的驚嘆早已淡去,他發現精靈的生活其實平淡無奇-- 每一天的採摘、耕種、打獵,這種生活比他的鄉下還要原始。但那天他在邊境看到那一幕,確實不是幻覺;精靈確實擁有強大魔法。主角在樹下沉思,究竟發生什麽事?

一個正在幹活的精靈好像聽到他的疑問。只見他放下手中的鋤頭,走過來問道:“你好像對我們的生活很好奇?”
“是的。你們既然擁有無窮的力量,爲何你們又甘於平淡的生活?”主角頓了一頓,又說:“即使是你們常做的耕種、打獵,用魔法不是更快捷嗎?用地動術鬆土,縛風術捆住野獸,甚至簡單一個模石咒,就能建造牢固的房屋……”

精靈並無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蹲下,摸著地上的一塊花瓣,把它細心拈起。
“精靈確實擁有力量,也懂得怎樣利用……”忽然之間,也不見他念出什麽咒語,樹頂上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滿樹的蘋果花無聲無息的翩然落下。那一刻,世界好像停住了-- 主角眼前只剩下粉白色的花雨,和沐浴在花雨之中,還在凝視手中花瓣的精靈身影。過了半晌,時間才重新開始運行。

“但如果花兒全都掉落了,這棵樹在秋天就不能結出豐厚果實。”精靈若無其事的繼續說。“同樣,如果穀物種多了,地土會失去養分;野獸捕多了,明年他們將全都消失……魔法的用途,並不單純爲了自己利益。萬物誕生、消逝,生長、枯萎,這才是最強大的魔法。我們的魔法,只是這股力量的影子罷了……”精靈嘆了口氣,拍拍手,一陣旋風將地上的花朵捲起,輕輕送回它們原來的位置。

當主角回過神來,精靈早已遠去,他頭上的蘋果花仍然盛開。一切都好像夢境一場。

精靈……究竟是一個怎麽樣的種族?主角的疑惑更深了。

2014年1月24日 星期五

【朗遊舊時】太極拳裏的科學哲理


回想起我一開始報名學太極時,是想學來養生的。所以當我第一課聽師姐說起,太極是用來搏擊的時候,我不由得嚇了一跳。不過到現在學了“搏擊太極”五個月,我倒沒有後悔過,因爲太極拳實在是太有趣了,越琢磨越能讓人嘗出味道。而且我發現,太極中其實包含不少科學和中國傳統哲學的道理,在這裡跟大家分享一下。

太極裏的科學

沉肘鬆膊
太極講求出拳時手肘要沉,肩膊要鬆,這與我們平常認識的道理不符-- 如果手臂不直,力道又如何從上臂的肌肉傳送到拳頭上?但其實發明太極拳的人很了解人體結構:他知道人大部分肌肉都是在胸背和腿上,所以我們出拳時也是要求我們扭腰蹬腿,要用腰力和腿力,而不單靠上臂的力道。不但如此,沉下手肘也有助我們畫圓,以轉化敵人的力道為己用;這在下文還會提到。

練拳要慢
太極拳常給人一個印象,就是練習時慢吞吞的,毫無殺傷力。誰不知慢練非常符合科學原理。研究指出,慢動作練習有助肌肉協調,讓身體加快培養出條件反射。我們學鋼琴時老師也要求我們越快的段落越要慢練,也是這個道理。當我們出拳時,很多時候都是依靠身體的自然反應,所以培養出條件反射非常重要。不但如此,慢練對肌肉要求更爲嚴苛,例如打出白鶴亮翅時慢練就要比快練吃力好幾倍;所以慢練也有助培養肌肉的強度。

太極裏的哲理


四兩撥千斤
金庸小説裏有個太極高手被稱作“棉裏針”,因爲他的武功就像棉花裏的一根鋼針般,輕力捏的話恍如無物,用力捏的話便會踫到裏面的鋼針,而且越用力便越受傷害。太極裏有很多招數,威力確實與敵人打過來的力度成正比。就如野馬分鬃,敵人的動作越大,他跌倒的機會便越大。我的責任,只是巧妙轉換敵人力道的方向,讓他反讓自己吃虧。其實我們生活上不也是這樣嗎?中國人講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借力打力的哲學正好符合這個道理。

以靜制動
太極拳裏有很多招數,是不會主動出擊的。除了因爲上述借力打力的原因外,還因爲先出擊反會暴露拳路,先露破綻。老子說:“夫佳兵者,不祥之器”,使用武力本是迫不得已的事,所以真正的武者不會主動出擊。在中國歷史裏,縱然很多時萬國來朝,我們卻很少主動出擊,反而是用高深文化來感化周圍的人。孫子說:“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謀,其次伐兵。"武力出擊永遠是最後的手段,讓人明白你的強大從而主動被感化才是最好的做法。

留有餘地
太極拳還有一個很有趣的特點,就是打敗人時不會致人於死地。一般來説敵人打輸了最多跌倒,卻不會嚴重受傷。這也很符合傳統中國智慧,得饒人處且饒人。孔子說:“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君子不會相爭,充其量也只會比射箭,因爲能在不傷害對方的情況分出高下。打太極拳也是這樣-- 兩人對打,一人打輸了,最多也只是跌倒在地上,打勝那一方主動扶起他,禮貌說一聲:“承讓,承讓!”,打輸了那個也不會有什麽怨恨,那不是很理想嗎?


意義的追尋

體驗人生 從小我就很喜歡思考,長大後特別喜歡思考人生的意義。 基於對意義的追尋,中學時候也曾上教會,希望從基督教尋找答案。 回想起來,其實教會生活挺為適合自己,不但有我所喜愛的讀書和音樂活動,有一班弟兄姊妹互相支持,而且對於生存和死亡的問題都有完整的解答。 但我終究難以接受以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