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30日 星期三

【朗遊世界】灣仔舊建築


灣仔是香港被英國殖民後最先發展的地方,屬於“四環九約”中的下環。到了今天,灣仔仍然保留了一些戰前建築;從這些建築的命運,我們可看到保育的幾種做法。

保育的第一種做法,是完全不保育-- 將原有社區連根拔起,徹底清拆重建,就像今天的利東街。利東街以前是一片唐樓,不少唐樓都開設了前鋪後廠的印刷店,尤其以印刷喜帖聞名,所以別名喜帖街。從前不但新婚夫婦會到利東街訂製喜帖,不少遊客更會到來購買富有特色的印刷品。不過十多年前,喜帖街被政府強行收回重建,結果便變成了今天與周遭格格不入,擁有歐陸風格的樓盤商場,項目名稱還叫“囍匯”,實在諷刺。順帶一提,原來根據《收回土地條例》,香港政府有權以公眾利益為由將任何土地收回。不知興建囍匯,對公眾利益又有什麼貢獻?

掛著紅旗紅燈籠的仿歐陸建築,可謂媚俗的極致

保育的第二種做法,是保留樓宇外貌,卻將內部掏空。就像利東街旁邊的同昌大押,只是保留了當初戰前騎樓擁有陽台長廊的外形,裡面卻是高級餐廳,與當初大廈的用途無關。更厲害的如李節花園,則是在清拆重建的同時,在樓宇的對面建造了當初洋樓的面貌,令人啼笑皆非。不過話說回來,只保留外牆這種“借尸還魂”的做法可謂活化的常態。例如在新加坡的牛車水,便是一整條街都是用這方法“保育”下來。

同昌大押

李節花園對面的“佈景”

不過保育還有第三種做法,就是在保留大廈外貌的同時,也保留原有的社區互動,就像石水渠街上的藍屋。藍屋本是一棟戰前建築,也是現在僅存擁有露台的唐樓。同樣是十多年前,政府又打算將之重建成為一個“以中醫或茶藝有關的紀念館”。不過藍屋的居民由於有利東街的前車之鑒,所以據理力爭,最後不但成功保留了藍屋的用途,更容許大廈在加固活化後讓原居民重新遷進。不但如此,藍屋更與旁邊的兩棟唐樓連結成為一個小型社區,擁有社區公所和共享空地等設施。現在除了原居民,藍屋也歡迎任何人士租住,不過名額有限,申請者也要承諾為這個社區盡一份力,例如參與街坊的活動,或者為公眾導賞等等。藍屋是香港少有“留屋留人”的範例,更曾因此得到國際級的獎項,值得其他歷史建築參考。

藍屋住戶的信箱

如何將社區活化,一向是個難題。尤其香港寸金尺土,如果任何建築都不容許被拆掉的話,恐怕社區也難以發展。不過即使我們現實的計算成本效益,也不妨多考慮將歷史建築活化帶來的正外部性-- 像藍屋,每年便吸引了不少外地遊客來香港考察參觀。唯有計及這些因素,評估才得以全面,我們的社區也能在保留歷史的同時展現更大價值。

(香港遊記之五)

2020年9月26日 星期六

【朗遊世界】觀塘工業區


上次去過新蒲崗,今天來到觀塘。觀塘也是香港一個重要的工業區,而且歷史比新蒲崗悠久得多。早在八百多年前,南宋官方已在觀塘沿岸開辦稱為官富場的鹽塘,“官塘”也因此得名。不過到了清朝,朝廷為了防範鄭成功而發佈遷海令,勒令沿岸人民遷入內陸五十里,香港因而變得荒蕪,鹽場也被廢棄。一直到二戰後,觀塘才被重新發展成為工業區,以及香港第一代的新市鎮。

觀塘作為工業區,在七八十年代曾經風光不已。當時這裡的工廠以生產塑膠、紡織、電子產品為主,為香港貢獻百分之二十的工業產值。不過隨著大陸改革開放,工廠紛紛遷移,觀塘便吸引了不少商廈進駐;前任特首更提出“起動九龍東”計劃,打算將觀塘建設為香港第二個核心商業區。不過我今天來到,雖然周圍有不少寫字樓,但還是有許多工廠大廈,需要貨車出入,工人上落,難以給人先進商業區的感覺。而且翻查資料,有不少工廈業權分散,所以難以在一時三刻將整個區域徹底重建。我不由得想,要發展一個核心商業區,需要適當的交通和社區配套。為何當初政府不在已有的空地,例如在啟德填海區重新規劃,而要強行在觀塘實現?

工商混雜的市貌

在觀塘漫步,並不算一個十分宜人的體驗。一方面工業區裡人車混雜,空氣不太流通;一方面工廈內雖然有不少食肆小店,但售賣的貨品卻以實用為主,諸如母嬰產品,甚至參茸海味,令人無從入手。在午市時分,不少餐廳更是門庭若市,人聲嘈雜,令人難以安心用餐。不過如果能夠待人群散去後,找一間咖啡店慢慢坐下品嘗,再到海濱長廊散步看日落,倒也不失為愜意的一天。

海濱長廊

(香港遊記之四)

2020年9月21日 星期一

【朗遊世界】尖沙咀三廈

尖沙咀是香港的旅遊勝地,海邊的鐘樓、天星小輪、半島酒店,無不與香港的歷史緊密扣連。不過今天遊覽時間有限,我便捨海旁而取內陸,透過造訪幾棟大廈體驗香港戰後的急速發展。

尖沙咀的社區有個特點,就是很多建築既非屋苑,又非唐樓,而是稱為“大廈”的混合式商住樓宇,英文名叫 Mansion。這些大廈在五六十年代是時髦的代名詞,因為在樓下一兩層設有商場和夜總會,樓上則有寬敞的住宅供名人居住。不過隨著時代的變遷,這些大廈開始蛻變,不但失去原有的功能,有些更成為遊客尋幽探勝的地方。

我從尖沙咀北部出發,首先來到金巴利道的香檳大廈。香檳大廈在五十年代落成時曾是尖沙咀最高的建築物,地庫設有夜總會,吸引不少明星藝人定居;早前大台的劇集《金宵大廈》便是以香檳大廈為藍本。可是隨著日子變遷,香檳大廈一些單位被分拆,竟然聚集了不少一樓一鳳在此開業;香檳大廈也因而“揚威國際”,成為連外國遊客也會專程造訪的勝地。不過最近幾年,發展商開始密密收購這裡的單位,所以連一樓一鳳也已經沒落。現在走進大廈,除了寥寥數間商店和餐廳還有營業,大部分地鋪都已關門落閘,大廈的單位也是人去樓空,只餘下外面還在閃閃發亮的霓虹燈招牌,彷彿在訴說香檳大廈過往的輝煌。

香檳大廈外貌

從金巴利道轉出,沿彌敦道往海邊走,會來到美麗都大廈。美麗都大廈外表不起眼,但內部卻好像迷宮一般,千迴百轉,夾雜著民居、商店和旅館。今天美麗都大廈雖以價廉物美的旅館聞名,但以前這裡卻是輕工業如洋服、電子零件的集中地,到現在仍然有不少臥虎藏龍的洋服師傅在這裡開業。美麗都大廈的中央有個天井,不少旅館就在天井晾曬被單;在天井旁邊,有一道樓梯貫通整座大廈,設計為平常樓宇所罕見。

美麗都大廈的天井,和中間凸出的樓梯

從美麗都大廈多走幾步,便是國際知名的重慶大廈。《時代周刊》曾形容這裡是全世界最能體現全球化的地方,有學者則統計過這裡至少有一百二十個不同國籍的居民在此避難經商,形容這裡是“世界中心的貧民窟”。不過在數十年前,重慶大廈也曾是尖沙咀的高尚住宅,連五億探長呂樂也在這裡設置他的辦公室。只是隨著不少單位變得破舊而被改建成旅館,重慶大廈才漸漸變成背包客的集中地,亦吸引了不少南亞非洲人在此定居。

對香港人而言,重慶大廈是個危險的地方;撇除在這裡遊走的“阿差”不計,不時也有新聞報道遊客在重慶大廈被強暴,甚至兇殺的消息。以前我也只敢在大堂兌換外幣,然後匆匆離開。不過今天走上大廈二樓的商場,感覺卻是意外的親切-- 這裡洋溢著一股印度獨有的香料味道,伴隨著輕快的音樂,我不其然找了一間餐廳坐下來,要一杯印度拉茶,閉上眼睛,感受奶茶甜膩的味道,感覺就像回到了印度一般。在東南亞旅遊時,我常好奇那裡很多城市都有名為“小印度”的社區,唯獨香港沒有;現在我才知道,原來香港也有小印度,只是微縮在一棟大廈裡,而且平常我們視而不見罷了。

重慶大廈到處都是“阿差”和“鬼佬”,好像走進了一個不同的社區

尖沙咀的歷史悠久,景點繁多;只是幾棟大廈,已足夠我遊覽半天。讓我感受最深的,是這些大廈在落成時無不都是當時最時髦繁華的地方,就像今天的 K11,i-Square 一般;但時移世易,只是短短五六十年的時間,已足夠令它們變得破舊敗落,品流複雜,甚至頻臨清拆重建。不知今天的豪門巨廈,數十年後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香港遊記之三)

2020年9月18日 星期五

【朗遊世界】黃大仙、新蒲崗、彩虹

興沖沖來到黃大仙祠,才發現道觀因為疫情暫時關閉,內部建築也在維修,不過外面仍然有不少善信參拜。與其他本地神祗,例如天后、車公相比,黃大仙並沒有太多本地淵源。他本來是浙江人氏,後來在廣州透過扶乩“下凡”,相傳能夠平定瘟疫,黃大仙信仰才開始在廣東普及。民國初年道觀的主持避難來港,落戶獅子山腳旁;當時這裡是一大片的木屋區,衛生情況較差,所以能夠對付瘟疫的黃大仙便開始廣受人崇拜。適逢現在世界又逢劫禍,不知黃大仙能不能再顯威靈,令瘟疫早點平息?

在門口祭拜的善信

從黃大仙祠往東走,沿著鳳德道可到鑽石山。鑽石山本來有石礦場,所以才叫作“鑽”石山;但後來習非成是,人人都傳說此地有鑽石,連英文名也被改為 Diamond Hill。鑽石山以前熱鬧非常,不但充斥著大大小小的木屋,還是不少片場的所在地。不過隨著寮屋清拆,片場轉移,現在取而代之的,卻是古樸幽靜的志蓮淨苑。我細看寺院的簡介,發現他們竟然是因為讀過著名建築師梁思成有關中國古建築的書籍,知道中國本土的中古建築因為多年的戰亂和破壞而日益零落,才決定嚴謹的按照唐代建築風格和技術重建主殿群,其中的心思志向令人感動。

從鑽石山往西南行,穿過以前的大磡村便是新蒲崗。新蒲崗以爵祿街為界,北面是傳統工業區,周圍都是高闊灰冷的工廠大廈,街道名卻很有趣,按數字由大有街、雙喜街、三祝街一直伸延到八達街為止;爵祿街的南面則是由唐樓、小店組成的生活區,與九龍城、土瓜灣等舊區類似。新蒲崗現在雖然不起眼,但在香港戰後以輕工業為主的時代,這裡可說是城市的命脈。而且由於當年工人大量聚集於新蒲崗,所以特別容易為內地滲透,終於因為一次膠花廠的勞資糾紛引發工人抗議,警察在新蒲崗的大有街響起第一槍,然後才有六七暴動,港府檢討本地政策,香港轉變為以地產金融為主的國際都會等種種變遷。到了現在,由於新蒲崗的交通相對不便,所以仍然保留了當初工業區的面貌,有些香港著名品牌如紅A塑膠等也繼續在這裡設廠經營。不過隨著大部分工廠遷移,租金低廉的工廈反而吸引了不少樓上小店和工作坊進駐,是青年人尋寶的好地方。

大有街今貌。當年警察就是在這裡開了第一槍,掀起六七暴動的序幕

這天的最後一站,是位於新蒲崗東面的彩虹邨和坪石邨。彩虹邨現在是旅客文青打卡熱點,以其髹著彩虹七色的外牆聞名;但原來彩虹邨更曾因為其獨特設計而獲得香港建築學會的年度大獎。當年學會特別欣賞建築師別具匠心,透過大廈高低、樓宇間隔等方法製造空間感,讓一萬五千人住在十五個球場的範圍內也不顯逼狹。現在的打卡熱點其實是停車場天台的球場;我坐在球場的長椅上,看著打著籃球的少年,和站在大廈前擺著姿勢拍照的少女,感受到當初建築師希望帶出的空間感和活力,不由得心情大暢。

彩虹邨

相比彩虹邨的長型大廈設計,坪石邨則有兩棟獨特的單塔式公屋。單塔式建築的特點,是大廈走廊向著天井,所有住戶都能看到對方。喜歡單塔式建築的人會覺得這方便住客互相照應,但我站在天井的底部,看著頭上方格中那飄動的浮雲,和周圍灰暗的走廊,感覺卻頗為壓抑,就如同坐井觀天一樣。而且每個住戶均能看到對面,不由得讓我想起英國哲學家邊沁為了方便管理而設計,讓囚犯互相監視的圓環形監獄。不知數千年後如果此建築倖存,對香港已經沒有記憶的後人又會怎樣評價?

坐井觀天

(香港遊記之二)

2020年9月16日 星期三

【朗遊世界】屯門、青山

本來到十八區旅遊,第一站來到屯門只是個偶然;想不到一查資料,原來屯門是香港最早有歷史記載的地方。遠在一千年前,唐朝軍隊已經因為屯門西臨珠江口而屯兵於此,所以這裡才叫作“屯門”。在明朝中期,葡萄牙人更曾經佔領屯門作為根據地,比澳門還要早,最後因為被明朝水師打退才作罷。如果當年葡萄牙人打贏了,可能香港會提前三百年成為殖民地,歷史也因而被改寫。

屯門之所以成為兵家必爭之地,除了因為這裡能掌握珠江口,也因為有“香港三尖”之一的青山。青山的歷史比屯門還早,相傳東晉末年有杯渡禪師,乘著木杯涉水而過,最後定居在青山修行;之後青山上修行者不絕如縷,更被人視為聖山。今天來訪時,適逢大雨滂沱,青山上雲霧氤氲,頗有幾分仙氣。在當年杯渡禪師修行的地方,現在有青山禪院。青山禪院曾與寶蓮寺、凌雲寺並稱香港“三大名剎”,但現在只有杯渡遺跡,卻不見僧人影蹤;而且寺旁建有青雲觀,此道觀更是附近原居民陶氏族人的家廟。青山禪院舊址本來有數百年歷史,但在2004年被陶氏族人悄悄拆毀重建;所以現在禪院已不是以前面貌,最有歷史的反而可能是位處山門的牌樓。此牌樓乃是當年為了紀念港督金文泰到訪青山而建,正面“香海名山”四字更是由熱衷漢學的金文泰親筆所題,其字蒼勁有力,令人驚歎。

香海名山牌坊

在青山山腳附近,還有青山紅樓。相傳當年孫中山為此處農場主人招待,偏遠的紅樓便成為革命黨人集中地,連著名的黃花崗起義都是在這裡策劃舉行。但時至今日,由於未被列入法定古蹟的緣故,紅樓仍然為私人持有,而且破敗不堪。在紅樓旁邊有孫逸仙博士紀念碑,也是香港少數長年豎立青天白日滿地紅旗的地方。縱觀上述古蹟,李小龍電影《龍爭虎鬥》曾在青山禪院取景,青山紅樓更是新中國“龍興之地”;它們至今如此遭當局忽視,甚至任由其破敗,令人痛心。

破落的紅樓
破落的紅樓

在殖民時代早期,屯門一向被殖民政府叫作青山,所以才有青山道、青山醫院等名稱。一直到六十年代晚期港英政府決定在這裡興建新市鎮,屯門才被正名。直到 2003年西鐵終於通車,屯門向來只有兩條公路與外界接駁,所以頗為與世隔絕。與香港很多地方依附地鐵興建不同,屯門不少屋苑都自成一國,例如幾棟大廈下面有著迷你商場和食店,組成一個小型社區。可能因為租金便宜的關係,這些社區不缺小店,而且小店各具特色;我今天便在一間名叫“聚福樓”的咖啡室午餐,雖然價錢略貴,但那裡精緻的裝潢和用心製作的食物,令人回味不已。

聚福樓一隅

屯門雖然沒有什麼熱門景點,但如果我們細細咀嚼,倒會發現這裡與香港歷史頗有淵源,而且社區各有特色,商品價廉物美,適合人慢慢探索。下次我如果天氣好一點再來,不但可以登上青山遠眺伶仃洋,更可在黃昏時分在下白泥或黃金海岸看日落,想必又有另一番趣味。

屯門公路上的日落

(香港遊記之一)

2020年9月12日 星期六

【朗遊書海】通往帝國之路:讀《羅馬人的故事》(三)

(前接 跟著凱撒學改革:讀《羅馬人的故事》(二)

羅馬人的故事Ⅵ:羅馬和平(The Story of the Roman People #6) by Nanami Shiono

凱撒最終下定決心,以叛國的代價跨越盧比孔河,率領軍隊進入意大利本土。幾乎毫無防備的元老院被打個措手不及,元老院的領袖龐培逃回大本營希臘,羅馬共和國第一次出現蔓延全境的內戰。不過戰爭不久後便已平息-- 相比破釜沉舟的凱撒,龐培卻顯得猶豫不決,令本來實力較強的他在戰事中連連失利。終於龐培在埃及被殺,凱撒凱旋歸回羅馬,開始他意圖稱帝的歷程。

之前說過,羅馬共和國本來的政治制度,是由三百名元老院貴族主導的寡頭統治,再由平民大會制衡。這制度緣起於羅馬還處於城邦國家的時候,但隨著羅馬逐漸擴張,成為一個擁有廣大地域,包含多個民族、語言、宗教的國家後,原有的統治模式便顯得僵化無力。近一百年以來的內戰和政治改革,可說是為了這問題尋找答案的過程。而凱撒提供的最後答案,是決定將權力集中,將軍隊和財政收歸一人之下,將共和國轉化為帝國。

以當時的角度看,這答案本來無可厚非。在民主立憲的共和國制度出現之前,以中央政府派遣官員,根據當地民情施行統治,以定期收取稅款來保障安全的帝國制度,可謂人類社會所發明其中一種最有效的統治方法,例如之前延綿二百年的波斯帝國,以及同時期的中華帝國。但對於當初以推翻王政建立共和為傲的羅馬人而言,“國王”二字可謂禁忌;而凱撒從來都沒有掩飾過自己的野心。所以當他披上只有國王才會穿著的紫袍,坐在元老院正中的金椅上,宣佈自己為終身獨裁官時,無論他的出發點有多為羅馬著想,他都不免惹起了眾怒。最吊詭的是,凱撒對他的政敵一向寬容-- 相比上一個終身獨裁官蘇拉在政變後將對手斬殺得零落殆盡,凱撒卻選擇饒恕了內戰中敵人的性命,甚至容許他們官復原職,繼續擔任元老院議員。凱撒的寬容和掉而輕心最終迎來了被人刺殺的結局,帝國的夢想唯有由他的養子屋大維完成。

凱撒遭刺殺

屋大維的背景和凱撒頗不相同。相比凱撒出身於名門望族,屋大維來自次一等的騎士家庭。凱撒死時他只有十八歲,而且從來沒有打過仗,所以為重視戰功的羅馬人所輕,大家都覺得他只是個小孩,凱撒真正的繼承人是當時軍隊的副官馬可安東尼。

但歷史告訴我們,真正的政治家並不取決於年齡。無論是康熙帝,彼得大帝還是屋大維,無不在年紀甚輕之際展露出過人的政治才能。在凱撒死時,屋大維正身處外地;當他得知自己竟然成為凱撒唯一的繼承人時,他做的第一個決定,是冒著生命危險隻身潛回羅馬,與凱撒的舊部聯絡,並以謙卑的姿態與馬可安東尼結為“後三頭聯盟”,藉助他的軍事力量討伐凱撒的暗殺者。

安東尼本來可能只視屋大維為傀儡,但他很快便知道這小伙子並不簡單。在消滅凱撒的暗殺者後,他與屋大維分治羅馬兩邊,新一輪內戰隨即展開。兩次內戰頗為相似,都是實力雄厚的軍事統帥被挑戰者逆襲,而且挑戰者雖然相對弱勢,卻是雄心壯志(野心勃勃),而且更有政治智慧。終於安東尼在輸了幾仗後一蹶不振,在埃及的溫柔鄉裡自殺而死;屋大維統一羅馬全境,自封為奧古斯都,成為羅馬帝國的第一任皇帝。

條條大路通羅馬」和「奧古斯都」元首稱號的來歷! - 每日頭條
奧古斯都

相比凱撒的寬容和漫不經心,奧古斯都更為謹慎陰微。他知道元老院對“皇帝”二字十分忌諱,所以他從來都沒有稱呼自己為皇帝,而是封自己為“奧古斯都(神聖的)、大祭司、第一公民、大元帥(Imperator,英文皇帝 Emperor 的字根)、執政官和護民官”,在沒有改變原有制度下將所有權力集於一身。而且相比凱撒大刀闊斧的改革,奧古斯都更清楚慣性和細節的力量,所以他往往將集權的措施分散為幾項政策,在數年間慢慢推行,讓人們不易察覺,也更傾向接受。縱是如此,奧古斯都也不敢忘記凱撒死亡的教訓;終其一生,他都有刀斧手在旁護衛,不讓任何人有機可乘。

不過奧古斯都和凱撒的最大不同,在於他結束了羅馬自布匿戰爭以來的擴張和動蕩,將帝國的方針轉變為防守和鞏固。在共和國末期,諸將為了累積戰功,無不以攻城略地為能事,令羅馬國土大為擴張,例如龐培一手攻下敘利亞,凱撒則將高盧全境(今天的法國)收為國土。但失去了這些地方作緩衝,羅馬便需直接面對北方落後野蠻的日耳曼人,和東方的波斯(帕提亞)王國。所以奧古斯都的方向,便是化進攻為防守,將羅馬帝國的邊界初步確立,主力同化內部的人民。以現在的眼光看來,奧古斯都的策略可謂好壞參半-- 一方面防守的策略其實並沒有解決過問題,最終羅馬帝國在四百年後仍然滅亡於日耳曼人之手;另一方面謹慎的做法,確實有助帝國避免了當初亞歷山大毅然東進,卻在死後因為國土差異太大而令帝國四分五裂的命運。在奧古斯都治下,地中海沿岸的土地第一次達到 Pax Romana,亦即由羅馬霸權維持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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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古斯都治下的羅馬

但羅馬轉化為帝國仍然有其代價。首先是權力被收歸皇帝一人之下,元老院被架空,官僚成為皇帝的代理人,軍隊則是皇帝的僱傭兵,令他們失去了為國家奮鬥的動力。想當年在布匿戰爭中,儘管意大利本土被漢尼拔入侵,連羅馬城也危在旦夕,但羅馬的士兵仍然奮不顧身的捍衛國土,元老院更是人才輩出,先有“羅馬之盾”費邊以游擊戰術消耗漢尼拔的實力,再有大西庇阿在非洲大勝漢尼拔,才得以贏取布匿戰爭。但現在既然帝國並非貴族所擁有,那麼要找到願意為帝國犧牲的人才難得,軍隊在遙遠陌生的邊境駐守更是苦不堪言,紛紛嘩變,令奧古斯都也只敢派自己的親信為將,甚至出現在某大將死後無人能夠坐鎮東方的困局。難怪英國歷史學家吉本將羅馬帝國的誕生視為羅馬衰亡之始,寫下《羅馬帝國衰亡史》這巨著。

除了人才流失,羅馬轉化為帝國的第二個問題,就是縱然奧古斯都是明君,卻難保他的子孫同樣英明神武,能夠駕馭羅馬帝國這頭暴烈的雄獅。那到底在奧古斯都死後,剛誕生的羅馬帝國會面臨怎樣的命運?下回再續。

2020年8月20日 星期四

【朗遊書海】我不是我的我:讀《餘生》李登輝自傳

李登輝:台灣已發展出「第二共和」,兩岸應該是兩個國家- The News ...

最近李登輝逝世,台灣各界一片追悼之聲,反而香港好像沒有什麼迴響。我一向對李登輝認識不深,小時候更覺得他是個“壞人”,一手拆散了國民黨令陳水扁上台,還曾經參拜日本的靖國神社。不過從最近懷緬的文章看來,李登輝又被譽為“台灣民主之父”;我心裡好奇,台灣民主不是由蔣經國開始的嗎?因為這些疑問,我從台灣訂來李登輝的最後自傳《餘生》,並參考了網上的評述,得出一個頗為有趣的答案。

台灣的民主之路,無疑由蔣經國開始。在他統治的最後幾年,蔣經國解除戒嚴,放鬆黨禁,提拔了不少台灣本省的精英-- 李登輝便是其中的表表者。曾經加入共產黨的他,仍然被蔣經國大膽舉薦為政務委員,而且仕途一帆風順,在短短數年間由政務委員躍升至台北市長,台灣省主席,以至副總統。傳聞蔣經國最是欣賞李登輝勤奮認真,卻不群不黨,不出風頭的性格。所以最終力排眾議,選擇李登輝為副總統,差不多就是欽點他為接班人。

李登輝1923-2020》伴君如伴虎,偷學蔣經國成宮鬥高手-風傳媒
李登輝在自傳中憶述,在他初任台北市長之時,
蔣經國每晚都會來到他家,與他討論當日政事。

1988年蔣經國驟逝,李登輝繼任中華民國總統。但可能蔣經國也沒有預計自己離世得如此倉促,所以在繼承人方面並沒有仔細安排。據李登輝自己的描述,他當時是個空頭總統,“沒有權力,沒有部署,沒有派系,無法命令軍隊,掌控不了情報機關”。在黨政軍中他充其量只掌握了政務權力,而且周圍的政敵虎視眈眈,蔣介石的遺孀宋美齡特地從美國來台主持大局,掌握軍權的郝柏村更揚言有他在,“十五年內都不會讓李登輝為所欲為”。

在這些時刻,李登輝表現得像一個馬基維利式的弄權好手-- 他先是三番四次的重申奉行三民主義反攻大陸的方針,每天到蔣經國靈前致敬,藉以麻醉政敵;再以借力打力,分化拉攏的方式,首先和郝柏村合作取代掌握黨務系統的李煥,然後明升暗降,將郝柏村升為行政院長,從而將他剝離軍事系統。接著,他又透過百合花學運累積群眾壓力,將尸位素餐的萬年國代趕下台。經過一連串的鬥爭,李登輝成功在上台四年後正式掌握權力,開始推行他的民主改革。

一山難容二虎!李登輝郝柏村當年分道肝膽相照變肝膽俱裂| 郝柏村病逝三 ...
李登輝與郝柏村

與一般的弄權政客不同,對於李登輝來說掌握權力只是工具,而非目標。由此至終,他從政的初心就是希望透過推動台灣的民主化,讓下一代能夠活在一個多元進步的社會裡,擺脫舊中國中央集權,既得利益者透過依附政權成為特權階級,用人唯親利益輸送的貪腐制度。簡單點來說,就是讓人民擺脫奴隸思維,令台灣不再需要有皇帝。而最直接達成這目標的方法,就是讓台灣實現一來一往的政黨輪替。這解釋了為何當年李登輝一手離間連戰和宋楚瑜,令民進黨的陳水扁漁翁得利驟登大位,實現首次政黨輪替;也解釋了為何他在退下火線後一時支持馬英九,一時支持蔡英文的多變形象;這亦解釋了,為何他卸任總統後沒有緊抓權力,而是以培養和牛為樂-- 就像全身而退的華盛頓一樣,在他放下黨政軍大權的時候,李登輝亦從中國歷史上常見的統治者,一躍成為華人中難得一見的政治家。

李登輝能夠有如此素養,在於他不止是一個中國人。以台語為母語的他,年青時接受的是日本戰前注重修養和奉獻的全人教育,從政後又在蔣經國的耳提面命下成長,所以有評論形容他同時具備“台灣人的親切,日本人的公私哲學和纖細,以及中國官場的進退和謀略”。而且正因他以身為台灣人,甚至半個日本人自豪,所以他能夠擺脫傳統中國“大一統”的觀念,以台灣總統的身份和中國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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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輝一生以接受日本文化熏陶自豪

不但如此,在李登輝從政前,他首先是一位學者。所以對他來說,弄清楚“為何”行動,與“如何”行動同樣重要。在李登輝的自傳中,他不厭其煩的反復重申政治理念,以至他的做人哲學;卻甚少談及他當年如何掌權,如何執政。李登輝曾用一句話總結自己的做人哲學:“我不是我的我”。這句話曾被人批評故弄玄虛,但其實簡單來說,就是放下自我,以奉獻大眾的精神為人處事。這哲學的來源,一部分來自基督教中“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的器皿精神,一部分來自德國哲學中“自我超越”的概念,但有更大部分卻來自日本武士道中“捨己奉公”的態度。

我們一般理解“捨身取義”這概念,都會覺得是一瞬間的事,例如勇者衝入火場救人,或烈士走上戰場慷慨就義。但對李登輝而言,捨身取義卻是一種我們在任何時刻都在實踐的生活態度-- 我們每一刻都在選擇,或是按著自己的性情利益出發,或是以民眾公義的立場主宰自己的行為。捨己奉公的態度有兩個結果,一方面在放下自我後,我們不再被自己的私慾、情感、甚至意識形態蒙蔽,能夠以平靜理性的態度作出最適當的決定;另一方面從大眾的角度出發,我們也能夠看得更遠更深,得出常人未必有的結論。就是這態度,令李登輝能夠以棋手的姿態,冷靜耐心的逐一將他的政敵鬥倒;也是這精神,令他的目光能夠超越政黨的利益,一心以台灣人民為依歸,達成政黨輪替的“寧靜革命”。

人家找李登輝談政治,我們卻走進他書房請他聊閱讀| 張大魯/ 精選轉載 ...
李登輝好學不倦,熱愛反思,甚至有人稱呼他為“哲學家總統”

李登輝身高一點八米,在照片中常高人一頭。經過檢視他一生的事跡,感受到他捨己奉公的精神後,我感覺他在相片中好像更高了。現在斯人已逝,但典型在夙昔,就如他在最後一次公開出席選舉晚會中說道,“台灣要交給你們了”。但我們準備好接棒了嗎?

2020年8月15日 星期六

【朗遊書海】跟著凱撒學改革:讀《羅馬人的故事》(二)

(前接 帝國是怎樣煉成的?讀《羅馬人的故事》(一)

博客來-勝者的迷思-羅馬人的故事3

上次說到羅馬共和國在長達一百年的戰爭中打敗了強敵迦太基,正式崛起成為地中海的霸權。不過隨著外患消失,共和國內部的問題也開始浮現。開端的問題是貴族掌握大部分權力,平民失去向上流的機會;不過這問題很快便因為貴族讓步而解決。共和國先是設立代表平民的護民官,再成立不包含貴族的平民大會,容許平民大會所訂立的法律成為國策,甚至推翻元老院的決定。這樣一來,平民在體制內得到足夠的代表性,便停止了鬥爭。

不過隨著羅馬領域擴張,其他問題也隨之而來。首先因為國土太大,原來由本地精英組成的元老院所作出的集體決定和每年輪換的執政官制度已無法有效率的處理種種事務,政策變得滯後過時,或過於依賴地方總督;其次,以往由農民組成的羅馬軍隊由於作戰距離太遠,不但軍隊失去保衛鄉土的熱情,更因戰爭時間太長而令農地荒廢,最終加劇土地兼併和貧富懸殊的問題。到了共和國時代末期,一方面是大地主只顧自己尋歡取樂,一方面卻是失去土地的流民破壞地方安寧。

Roman Republic | The Roman Republic 44 B.C Full | Roman empire map ...
羅馬共和國末期的版圖,可見地中海已幾乎成為羅馬的內海

羅馬人並不是沒有察覺到這些問題。自從與迦太基的戰爭結束後,不少政治領袖便前赴後繼的試圖提出改革,但這些改革往往以失敗告終,反而造成長達一百年的混亂。在這些先行者中,有些人像格拉古兄弟,古道熱腸的提出農地改革,試圖解決土地兼併的問題,卻因為太過激進而被既得利益者反制,兩兄弟因而英年早逝;有些人則像老練的軍人馬略,提出讓無業者加入軍隊,將征兵轉變為募兵,雖然在短時間內解決流民問題,卻無形中令將領擁有自己的私人軍隊,間接釀成了以後連綿不斷的軍事政變。最後是蘇拉,一心希望透過更新元老院制度鞏固體制,但卻在奪取權力的過程中不但血洗羅馬,更自封終身獨裁官,成為羅馬體制最大的破壞人。

在這些人的失敗和嘗試中,羅馬人並不是沒有得到經驗。站在這些巨人的肩膀上,有名的凱撒登場。透過他提出農地改革的事跡,我們或可學到如何成功的推動改變。當時農地改革的最大障礙,是掌握權力的元老院成員很多是大地主,所以無不反對改革。以往格拉古兄弟的方法,是以護民官的身份在平民大會提出重新分配土地的法案,嘗試繞過元老院在體制外改革。但由於推行過急,最終被元老院反制,以“元老院最終勸告”的形式指控格拉古兄弟叛國,在未經審訊的情況下命令執政官討伐。這做法不但首開未經審訊判死的先河,更諷刺地進一步鞏固了元老院的權力。那麼,遲格拉古兄弟大約五十年出生的凱撒,會如何提出類似的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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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有凱撒的銀幣

首先,在進行改革前,相對上人微言輕的凱撒,與當時最大財主克拉蘇和擁有軍隊支持的龐培組成聯盟,稱為“三頭政治”;藉助金錢和軍隊的力量,凱撒成功擔任該年的執政官,成為體制內的領袖。其次,凱撒將重新分配土地的措施限制在國有土地,不但顯示他尊重擁有私有財產的權利,更成功拉攏了那些只擁有私人土地的地主。之後,凱撒提出將土地改革中的補償金安排和財務調動權歸屬元老院,令元老院得到榮譽和部分實質的權力。不過,雖然凱撒已經作出種種讓步,但仍然未能得到大部分元老院成員支持。所以在最後關頭的公民大會上,凱撒讓龐培動員老兵大舉集合,運用軍事和群眾的壓力令元老院服從。最終元老院屈服,擁有否決權的另一位執政官更在失控的群眾前落荒而逃,令農地改革得到通過。作為傑出軍事家的凱撒,透過掌握金錢和軍隊,透過分化和拉攏,透過運用群眾的力量,成功在政治上也打了漂亮一仗。

但這並不是故事的完結。在推行農地改革後不久,凱撒便已歸回戰場,在高盧戰爭中大勝凱爾特人,將羅馬的領土推展至法國全境,以至英國南部。不過當他在戰爭結束,領兵歸國打算接受英雄的待遇時,忍無可忍的元老院成功拉攏龐培,向凱撒提出最後通牒:在國境交界的盧比孔河外解散軍隊,立即回國!凱撒心知這是個陷阱,如果他真的返回羅馬,大有可能遭受審判,甚至如格拉古兄弟般含冤而死;但如果他帶著軍隊度過盧比孔河,按照法律便等同叛國,他將逼不得已硬撼龐培,掀起一場勝負未知的內戰。面對眼前流動的河水,凱撒痛苦的向軍隊說道:“越過此河,將是悲慘人間;但若不越過,吾將毀滅。”

究竟凱撒會否越過盧比孔河?下回再續。

2020年8月6日 星期四

【朗遊書海】我們不是蜉蝣:讀《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讀米蘭昆德拉的名作《生命不能承受之輕》,開始只是為了解開一個謎團:什麼叫作“不能承受之輕”?

坦白說,即使我讀完了整本書,再反復翻查,我仍然在似懂非懂之間。不過我想作者的意思,所謂“生命不能承受之輕”,就是生命本來就是輕飄飄,毫無意義的。作者曾引述一句德國諺語:“一次算不得數”;所以“只能活一次,就像是完全不曾活過”一樣。當我們只能活一次,當我們所做的決定都不能被檢驗,我們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一旦消逝便不再回頭的生命,就如影子一般,沒有重量”;“無論這生命是否殘酷,是否美麗,是否燦爛,這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蜉蝣的生命稍縱即逝,它們連進食的器官也沒有;我們會覺得蜉蝣的生命“無足輕重”,那麼人呢?我們的生命與蜉蝣又有什麼分別?

正因為生命無足輕重,所以最聰明的做法,莫過於將所有事情都輕輕舉起,輕輕放下-- 面對生死,可以輕輕放下;面對情人出軌,可以輕輕放下;面對敵國入侵,同樣可以輕輕放下……“完全沒有負擔會讓人的存在比空氣還輕……變得只是似真非真,一切動作都變得自由自在,卻又無足輕重”。但我們真的可以將所有事情都輕輕放下嗎?生活中總有些事情,我們會不由自主的著緊,不由自主的想要認真對待。所以我們會追求有意義的人生,我們會痛恨情人出軌,會為了敵國入侵而感到熱血沸騰-- 我們不能接受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無足輕重,此所謂生命不能承受之輕。

人只能活一次,歷史也只能活一次。所以如果人無足輕重,歷史也同樣的可以無足輕重。1968年,捷克人民在共產黨統治下追求自由化,史稱“布拉格之春”;但抗爭的結果,是蘇聯軍隊將坦克駛入布拉格,自由化行動徹底失敗,知識分子紛紛出逃;而留在捷克的人,便被迫接受抉擇-- 或是投降,或是卑微的生活。書中的主角托馬斯,便曾因為發表一篇批評共產黨的評論而且拒絕收回,結果從一個前途無限的外科醫生貶到普通診所看門診,再成為洗窗工人,最後淪為鄉間的貨車維修……回想前塵,他曾想,如果布拉格的人民再次抉擇,究竟是應該“高聲呼喊加速滅亡,還是保持沉默延緩死期”?他又想到,四百年前捷克的貴族為了宗教自由,與神聖羅馬帝國對抗,掀起“三十年戰爭”,幾乎令捷克民族全滅;三百二十年後,捷克人學乖了,在希特拉的野心下任由德國吞併自己,最終卻標誌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開始,最終捷克人徹底喪失了作為一個國族的自由。到底怎樣做才是正確?是重,還是輕?我們永遠不會有最終答案,因為歷史也只能活一次。


Prague Spring | Czechoslovak history | Britannica
布拉格之春

在小說的後半部,作者將焦點由“輕重”轉移到“媚俗”這個概念上。什麼是媚俗?作者的定義,是“對於存在的全盤認同”,或“將人類存在本質上無法接受的一切事物排除在它的視野之外”;這些說法教人如墮五里霧中。我唯有將他所舉出的例子歸納了一下,勉強得出以下的大包圍定義:媚俗是為了跟隨主流,自覺或不自覺的認同了主流思想,甚至將主流思想過度美化,將它看作唯一真理,不容許其他可能性,不接受這套思想的任何黑暗面,而且還要強迫他人同樣接受這套思想。例如在中世紀社會,神權至上,所以教會不容許人民將至聖的“神”和“大便、勃起”等忌諱詞聯想在一起;在共產社會,人們無法討論共產主義的黑暗面,在群眾活動上也要強裝笑顏,不笑者會被視作背叛國家。在標榜自由的西方,也會以自由民主,或者政治正確視作正統思想,所有對這些概念提出異議的都會被口誅筆伐,好像早前 JK 羅琳因為對於變性人提出別種想法而遭到大肆抨擊一樣。媚俗的問題,不是思想有誤,而是因為虛假愚昧。虛假,是因為媚俗的人所說所做多於他所相信的;愚昧,是因為他們放棄了自己的獨立思考,寧願人云亦云,喪失了自我。

打開維基,有關媚俗的例子竟然是這隻可愛的貓

可悲的是,當我們要統合一群人,便需要有一個共同的綱領來維繫我們的行動。但當一個共同綱領,一個主流思想誕生,媚俗便不由自主的出現。即使在最近的抗爭中,我們仍然避無可避的將運動綱領簡化為“五大訴求,缺一不可”,甚至“港獨是唯一出路”;只要有人對這些綱領表示異議,便會被人斥為不是手足,不是同路人,以至應該被清算。我這樣說不是說行動不可以有共同綱領,只是希望大眾在什麼時候都要保持獨立思考,不要人云亦云,說出一些超出自己所想的話,因為我們不能保證主流思想在什麼時候都是正確的。三十年前,人們堅信“民主回歸論”,為了保衛釣魚台甚至願意犧牲生命。今天我們覺得他們無知,但焉知數十年後,我們又會如何看待今天的自己?

米蘭昆德拉寫作的特點,是不會將觀點明確寫出,而是透過種種敘事、疑問甚至自白,迫使我們思考,思考自己真正著緊的是什麼,真正認同的又是什麼。畢竟我們都不能承受那生命之輕,或容許自己淪為一個虛假愚昧的人。唯有經過充分思考並行動,我們的人生,在自己的界定下,才算真正有意義。

2020年7月29日 星期三

【朗遊書海】消失的非洲:讀《分崩離析》

第一次聽到《分崩離析 Things Fall Apart》這名字,是我在非洲旅行時聽團友介紹,說是一本描述非洲土著文化的書。我當時不以為意,後來才發現,原來這本書早在1958年出版,是現代非洲文學的代表,更是非洲的學校裡人手一本的讀物。

TinaRay讀奇努瓦.阿契貝的《分崩離析》 @ 劃錯重點的另類閱讀:: 痞客邦::

從書名可以想象,《分崩離析》的內容,是講述一群非洲的土著,如何在西方殖民者的侵略下“分崩離析”。不過與想象不同的是,相比起典型的“殖民文學”,《分崩離析》並沒有下濃墨渲染非洲土著如何遭到殘忍對待和剝削,而是以客觀的態度描寫土著社會在殖民者來到前後,從生活到價值觀的轉變。

在白人來到以前,書中的土著伊博族 Igbo 屬於一個典型的前現代農業社會。那裡注重長幼有序,男尊女卑,族民以累積田產為目標,以奪得最多頭銜為榮耀。當遇上紛爭,他們會先與親族商量,如果拆解不了便會訴諸神明,透過讓祖靈附身到村中的長老來得到最終的裁決。這些特徵,縱然細節不同,卻與其他前現代農業社會,例如中國傳統社會大同小異。

Folktales in Igbo Culture - Igbo Folklore
戴起面具的伊博族人

書中的主角歐康闊 Okonkwo,是部落中首屈一指的勇士,也是最熱切捍衛傳統價值的人。可正是在他的一生之中,他目睹了自己引以為傲的村落如何在西方文明的衝擊下不堪一擊,最終自己的家庭因此分裂,自己也成為文化衝突的犧牲者。但他不是第一個,也絕對不是最後一個在文化衝擊下犧牲的人。在西方文明強大的火力下,有多少部落就此屈服,甚至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名字也沒有留下?

不過作者 Achebe 最可貴之處,是他沒有將土著在殖民者來到前後的生活黑白二分,例如控訴部落如何無辜,或讚揚傳統文化如何偉大;相反,他以寫實的態度,描寫了伊博族人的日常生活-- 在烈日下耕種幼嫩的山藥;爬上樹頂採集棕櫚酒;在婚禮前親家討價還價;族民在戴著面具,頭上冒煙,被祖靈附身的長老前俯伏敬拜;巫師為了嚇走令嬰兒早夭的靈體,不讓它再次附身,不惜將死去嬰兒的屍體分割得支離破碎……

沒有太多的道德批判,作者就是這樣用平實的筆觸,將傳統土著的生活像一幅畫卷般逐步呈現。同樣的,他也以相同的方法,描寫這畫卷如何在西方文明到來時,先是被宗教,然後在貿易、火炮的影響下逐步消解-- 直至有一天主角發現在村子裡貿易比農產值錢,他辛苦贏得的頭銜被嘲笑,甚至連傳統神明也受到蔑視。這是好是壞?無人說得清楚;只是他知道,他所熟悉的世界早已分崩離析,無法逆轉。

比較諷刺的是,在書末作者用一個白人法官的角度,在目睹這一切後感覺沾沾自喜,覺得主角的經歷很有趣味,值得在他將要出版的書中添上主角的故事。很多時候當事不關己,我們便傾向己不勞心,傾向將別人的苦難化為故事,甚至單純的數字,即使我在閱讀此書時也是如此。但這種態度,大概也是人類苦難的一個源頭吧?

意義的追尋

體驗人生 從小我就很喜歡思考,長大後特別喜歡思考人生的意義。 基於對意義的追尋,中學時候也曾上教會,希望從基督教尋找答案。 回想起來,其實教會生活挺為適合自己,不但有我所喜愛的讀書和音樂活動,有一班弟兄姊妹互相支持,而且對於生存和死亡的問題都有完整的解答。 但我終究難以接受以一個...